没有回去啊,谢珣靠着冰棺,单手扶着额头微仰着。
清风犹豫了下,走过去将桌子上的烛灯点燃,照亮了帐篷。
被这光亮刺得眯了下眼,谢珣歪头看去,瞧见了放到桌子上的饭菜。
“陛下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夫人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她会心疼?她要是心疼他就不会离开皇宫,不会愚蠢的死在这不毛之地,留下他一个人。
一口血蓦地从嘴角溢了出来,清风怔了一下,连忙奉上一方帕子。
谢珣接过,捂住了口鼻,或许是太难受,覆在锦帕上的手指绷得很紧。
“陛下。”清风忙递来水和瓷瓶里的药,他跟着陛下多年,从未见他苦成这样,夫人真是陛下的劫啊。
宽阔的帐内寂静压抑,无声的幽冷弥漫着让人胆战心惊的阴寒之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清风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她真就这么讨厌朕,宁死都要离开朕?”
夫人讨厌陛下吗?清风仔细想了想,一开始他真不觉得夫人讨厌陛下,夫人的性子也没讨厌谁吧。
只是后来,后来怎么就走到这地步了呢。
他想起了陛下用宁家人威胁夫人,想起了陛下将事情闹大,夫人陷入众矢之的无处安身,想到了夫人被镣链锁在长信殿,想着想着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夫人心中还是有陛下的,她或许只是有旁的顾虑。”
有什么顾虑呢,他也说不上来,反正他看着夫人在陛下的身边也没那么不开心,两人有时候的亲昵他看着都感觉臊的慌。
谢珣看着冰棺里不完整的尸骨,灯火照着他的面容,他轻轻的问,“至今找不到她的全尸,你说,她会不会没有死?”
仵作说了那是女人的尸骨,军营里没有女人,夫人又是身负重伤坠海,活着的几率太渺茫了,清风心里这样想,嘴上没说出来。
陛下一直不肯下葬,还命军队在北海上打捞,甚至沿着下游寻找沿路的农户人家搜寻,就是不肯承认夫人的死讯,他说出来不是找打。
陛下似乎也没有想听他回应的意思,自顾自的又道,“她那么爱美,怎么会让自己死的这么难看啊。”
四周一片死寂,帐篷内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谢珣如渊海般深沉的眼睛看着那冰冷的棺材,低声。
“宁南延说她想去乐山,打完这一场仗,杀了那些害死她的人,朕带她去乐山。”
带着尸骨去乐山,陛下疯了吗?他不敢说让夫人入土为安的话,“路途遥远,天气渐渐炎热了。”
谢珣仿佛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劝诫,她活着也不会来找他的,不敢去找宁家人,最有可能就是找那个病秧子,去乐山,宁虞,朕求你活着。
“找到谢景宸的下落了吗?”
太子谢景宸带军和上凉人一起围追逼死了夫人,清风知道,陛下恨不得将两人千刀万剐,慕容煌不知所踪大概率死在北海了,可谢景宸还活着。
谢景宸要是被陛下抓到了,死的会比他所有的皇兄皇弟都惨。
“暂时还未传来消息,说是还在玄阙关内那一带。”
“拿出去烧了。”
清风接过信笺,弓着身子退下了。
他没有看信上是什么内容,从陛下传书北戎叩响上凉的边疆,长老会就已经闹翻了天,上表奏折言新帝荒唐,各部撤离导致红川大陆兵乱四起,天下乱成一团。
可陛下根本不予理会,坐在燕门关内,时不时的给各国添几把火。
东胡打的猛,他就出兵东胡,北戎快要拿下焉支山,他就派兵驻扎,看北戎不敢打了,他就又退兵,派十几万黑云骑进攻玄阙关,打的上凉节节败退,三国压境。
“大人,药熬好了。”
一道谄媚的声音传了过来,清风思绪回溯,循声看过去,瞧见了端着药汤的侍卫。
他看了眼里头没有动静的帐篷,“送进去吧。”
乐山在北山之巅,地处西北青海一带,一路走来,各地关卡森严,到处都是流民。
宁虞也不知道谢昀是怎么带着他们两个黑户沿路进出城镇的,她就安心的坐在马车里,一切都有他帮忙照料。
她肚子渐渐大了,也不能一直奔波赶路,谢昀看石泉镇这边还算富饶安静,没有那么多的难民,战事也并没有波及到这里,便打算在这里歇两日。
载车的马匹来回的踢踏着蹄子,谢昀租了一间隐蔽的屋舍,交了钱后,让霜刃抓住闹腾的慕容煌,与宁虞一同带着他们的行李进了屋。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你歇两天,咱们再赶路。”
其实肚子里的孩子很乖,除了在皇宫的时候闹腾了些,外头奔波的时候就不折腾她了,能吃能睡。
“住两天怎么还花这么多钱租房子,我们可以去住客栈。”
客栈人多眼杂,她知道不方便,但一路上他们的开销太大了。
谢昀知道她的担忧,调侃道,“怕我把钱花完,以后不给你出嫁妆啊。”
宁虞脸一麻,她是知道他还养着许多的暗卫,每天都是一大笔的开支,能省则省嘛,以后需要花钱的日子长着呢。
看了眼微微隆起的小腹,等到了乐山,她得像个法子赚钱,孩子生出来需要很大一笔银子的。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今天带你出去吃,你一会儿把脸画一下。”
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那张脸,谢昀不想让人注意到他们,平日里赶路的时候她都待在马车里,甚少见人。
宁虞抹了把脸,“不想出去吃了,我想洗个澡,感觉都臭了。”
谢昀看她苦恼的皱着脸哈哈大笑了声,“行行行,我去烧水。”
最后是霜刃出去买的饭菜,慕容煌非要叫着帮她烧水,要照顾孩子,搞得灶火险些烧了,宁虞直到吃完饭才有水沐浴。
看着慕容煌委屈巴巴的样子,她上下扫了一眼,又气又有些想笑。
身上都已经湿透了,带着水,顶着一个鸡窝头,哪里还有半分她以前认识的上凉太子的模样,不知道慕容煌的仇人看到他现在这副德行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她哼着歌进屋了。
慕容煌想要跟上去,他身上好臭,想和娘子一起沐浴。
“站住。”被烟熏得衣袍都差点烧了的谢昀现在脸色很不好看,声音很沉。
“呜,娘子,他坏。”
慕容煌似乎很怕他,一溜烟跑的更快了,直往宁虞的屋里追。
他的轻功很好,谢昀根本追不上他,咔擦几声,门被他硬生生从外头拽开了,里面的宁虞惊叫一声,连忙出来看。
风轻轻吹来,嘎吱一声,木门不堪重负的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