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内宅的西跨院里,王云彤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的镜面有些旧了,映出来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黄。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是王家主母昨天特意让裁缝赶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又黑又长,发尾还带着几分潮气,是方才刚洗过的。
面前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妆匣,匣子里的首饰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有金步摇、银簪花、翠玉耳坠,都是王家主母陪嫁带来的老物件。
王家主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黄杨木梳,从发顶慢慢梳到发尾,动作又轻又慢。
她一边梳一边开口道:“崔家的聘礼今天上午送过来了,三十六抬,规制比一般家的主母还要好上几分。”
“崔公亲自来的,晋王殿下也来了,在正厅里跟你父亲说话,看样子,崔家对这桩婚事还是挺上心的。”
“一会儿梳洗完毕后,去拜见一下你未来的伯祖公。”
王云彤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没有说话,像是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一般。
王家主母把头发梳顺了,从妆匣里拿起一根素银簪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换了一根稍微花哨些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把簪子插进王云彤的发髻里,左右端详了一下,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边。
“彤儿,娘知道你不想嫁。”
王家主母弯腰从后面把女儿拢进怀里,“可这就是咱们高门贵女的命,身不由己。”
“你看娘当年,也是被家族一纸婚约许给了你父亲。”
“那时候你父亲还在先帝身边当差,意气风发的,娘跟他连面都没见过,可这二三十年不也过来了?”
王云彤的眼睛盯着铜镜里母亲映出来的半张脸。
母亲的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在铜镜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似乎藏着一种名为认了命的东西。
她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嫁给父亲,母亲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家里安排的。
后来她长大了,从府里的老嬷嬷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出了母亲当年的故事。
母亲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心上人,是城南一个开药铺的少东家,两人在庙会上见过几面,彼此有意。
但家里当时要把母亲嫁进王家,母亲跪在祖母面前求了一整夜,最后还是上了花轿。
那个药铺的少东家后来搬出了京都,听说去了江南,再也没有回来过。
王家主母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沉声说道:“你父亲也是为了家族考虑。”
“如今大兴朝风雨飘摇,王家虽说在京都有些根基,但终究比不上五大家那般深厚。”
“唯有与崔家这样的门阀豪族联姻,才能谋求生存。”
“你父亲这些日子头发白了一大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娘都看在眼里。”
“彤儿,你就多体谅体谅他吧。”
王云彤拍了拍自家娘亲环在他肩颈的手,面带笑意地说道:“娘,女儿知道。”
“当年是女儿一时冲动,逃了婚,把王家陷入了险境。”
“如今女儿回来了,自然不会再任性。”
王家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轻轻颤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娘知道你乖,知道你委屈...”
王云彤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王家主母松开手,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去妆匣里翻找什么。
她背对着女儿的时候肩膀又抖了两下,但转回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撑起了一层笑,虽然那笑底下全是红着的眼眶。
“来,娘给你把头发盘起来。”
“崔家的人还在正厅等着呢,咱们得收拾得体面些。”
王云彤点了点头,把身子转回去面对着铜镜。
镜子里映出母亲站在她身后给她盘发的手,手指灵活地挽着发丝,一根一根地别上去,动作又稳又轻。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渐渐成形的发髻,忽然觉得那团黑发像一道绳索,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微微垂首,认命似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怎么的,许山的身影忽然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
往日种种一幕幕地闪过,清晰得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而现在却已经是无法再去追忆的往事。
“王爷,再见了...”
王云彤默默说了一句,随后一行泪从闭着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唇角,咸涩的滋味渗进嘴里。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去擦。
......
王府正厅里,灯火比平时亮了好几盏。
王延年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一股郑重而克制的笑意。
他的长子王云麒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枚白玉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偶尔朝厅外扫一眼。
厅中两侧坐着几位王家的族老,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各色锦袍,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崔道浩坐在客位的第一张椅子上,穿一件玄色的锦袍,腰束金玉带,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晋王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题着一首行书小诗,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纳凉。
两人面前的案上摆着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茶是上好的雀舌,点心是王家厨房特意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
王延年端起茶碗朝崔道浩敬了一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崔公,庆宇贤侄的伤势怎么样了?”
“老夫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只是府上事多,抽不开身去探望。”
崔道浩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好多了,太医说了,将养三个月就能下地。”
“年轻人身子骨结实,挨几下板子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