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太极殿。
天还没亮透,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了两排禁卫军,甲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殿内点了十几盏灯,灯架沿着两侧的廊柱排开,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幼帝坐在御座上,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袖子还是挽了两折,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上,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坐在御座后面的偏屏之后,绢纱屏风上投着一个端坐的轮廓。
晋王站在御座侧方的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和一壶茶。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金玉带,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正在听殿下的大臣们依次上报。
许山站在右首武官班列的第一位,穿一身镇北王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睑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昨夜没睡好。
王云彤初尝人事后几乎夜夜缠着他,昨夜又是大半个晚上没消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这会儿站在朝堂上,两条腿虽然还稳着,但眼皮比平时沉了几分。
户部侍郎正在禀报今年春税的征收情况,许山听着那一串串数字从耳朵里灌进去又滑出来,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偷偷打了一个哈欠,拿手背掩了一下嘴,动作不大,没有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他刚把手放下来,崔道浩的声音从对面文官班列里响了起来。
“臣崔道浩启奏殿下,赵光嗣退守五岭之后,一个多月来吞并了五岭北麓三个藩镇,收编了当地的水匪和流民,兵力已增至四万有余。”
“此人乃朝廷心腹大患,若任由其在南方坐大,日后必成祸乱。”
“臣请殿下下旨,命北府军即刻南下征讨赵光嗣,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崔道浩说完,把手中的笏板举了一下,退回了班列。
殿中安静了一息,几位大臣跟着附和。
“崔公所言极是。”
“赵贼不除,国无宁日。”
“......”
声音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着。
晋王听他们说完,把手中的奏折搁在案面上,偏过头朝右首武官班列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开口道:“镇北王,崔公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
“赵光嗣在五岭坐大,朝廷不可坐视不理。”
“南征的事,你怎么看?”
许山抬起眼皮,目光在崔道浩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晋王脸上。
他摇了摇头道:“殿下,北府军自北疆南下以来,从蟒山打到京都,大战小战打了十几场,士卒疲惫,器械需要修补,粮草也还没有完全备齐。”
“臣以为,南下的事需要再准备一段时日,等队伍休整完毕、粮草筹足之后再动。”
这话一出口,殿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崔道浩身后的几个官员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先开了口,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镇北王殿下,赵贼在五岭日日坐大,你手握十几万北府军却按兵不动,是何居心?”
“莫非是故意拖延,另有打算?”
旁边一个白须老臣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指责:“镇北王自进京以来,每日在城中走动,访客不断,收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如今朝廷要你南下征讨,你却推三阻四,难道是想留在京都做什么别的事?”
许山偏过头看了那两个官员一眼。
他认得那个穿绯袍的中年人,是崔道浩的门生,在吏部当郎中。
至于哪个白须老臣则是五大家之一韦家的旁支,在礼部挂了个闲职。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晋王脸上。
他其实对让他南下这件事并不意外。
崔道浩和晋王想让他离开京都,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之所以推脱,就是要从晋王那边多讨一点东西。
晋王站在台阶上,目光在许山和那几个官员之间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镇北王,赵光嗣的事确实拖不得。”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本王替朝廷斟酌。”
许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淡地说道:“殿下,北府军南下,粮草是第一件事。”
“臣请朝廷先行拨付三个月的粮草,由北府军自行调度,不经过京畿府和户部的转运仓,直接由北疆商路运往通州。”
“第二件事,南征期间的军饷按月足额发放,不再经过户部审核,由朝廷直接拨付到北府军大营。”
这两个条件提出来,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崔道浩的面色沉了几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交头接耳了一阵,但谁也没有再站出来反驳。
晋王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开口说了一句:“准了,粮草由户部直接调拨,军饷按月由朝廷直拨。”
许山看了晋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臣遵旨。”
晋王把身子挺直了一些,一脸严肃地看向朝中众臣说道:“护国良将镇北王,战功赫赫,今命尔全权负责南下征讨赵光嗣,加封南面行营大总管、招讨使之衔,节制南征诸军。”
“另命晋军都督祖寿为副手,加封招讨副使,协助镇北王办理南征军务。”
“二人即日筹备,半月之内拔营南下。”
晋王话音落下,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将从中军班列里走出来,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又朝许山拱了拱手。
那人三十来岁,面阔口方,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正是晋王手下的得力大将祖寿。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
祖寿是晋王的人,把他塞进南征军里当副手,明面上是协助,实际上是替晋王盯着北府军的一举一动。
但他并不在乎,祖寿一个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朝会散了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从殿中走出来。
祖寿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有崔道浩门下的几个官员,有五大家的几个旁支子弟,纷纷朝他拱手道贺。
“祖将军此次南征必立大功。”
“有祖将军在,赵光嗣不足为虑。”
“......”
祖寿笑呵呵地一一应了,嗓门洪亮,在殿前的台阶上回荡着。
许山这边则冷清得多。
他从殿中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北府军自己的亲卫跟着,朝中那些官员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便走开了,没有人凑上来寒暄。
他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庞峥麟、毕青云和马千途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
三人今日都穿着官袍站在朝班里,散朝之后特意绕过来找许山。
庞峥麟走到许山面前站定了,拱了拱手,压着嗓门说:“王爷,南征的事,下官在朝班里听着,总觉得不太对。”
“崔道浩催得这么急,恐怕不单是为了赵光嗣。”
许山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本王知道,你们在京都,有本王在的时候崔道浩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但本王走了之后就不一定了。”
“有什么事直接去找苏东家,她知道怎么把消息传到南边。”
毕青云和马千途同时点了点头。
马千途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已想好的笃定:“王爷放心,下官们既然那天登了门,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崔道浩要清算,让他来就是了。”
许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庞峥麟和毕青云的肩,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好,今日散朝了,本王请你们喝酒去。”
三人同时笑了,跟着许山朝广场外面走去。
身后的太极殿台阶上,祖寿身边还是围着一圈人,笑声和道贺声被晨风卷着送过来,飘了一阵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