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鸿楼在东市那条杏花巷的深处,看着门面不大,但却别有洞天,其内装饰奢华淡雅,是不少达官显贵尝尝光顾的地方。
午后的日头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
许山带着庞峥麟、毕青云和马千途进了门,柜台后面的伙计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许山,没有多问,只朝楼上偏了一下头。
四人上了二楼,进了最靠里那间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灰布,四把椅子围在四周,墙角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腻的花香混着酒气在屋里弥漫。
许山让伙计上了几道热菜和一壶温好的神仙醉,四人便围着桌子坐下来。
庞峥麟先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许山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王爷,今日朝堂上那几个人的嘴脸,下官看着都替他们脸红。”
“崔道浩催着王爷南下,他身后那帮人跟着起哄,恨不得当场把王爷绑上马背送走。”
“他们在京都享福,让王爷去五岭拼命,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马千途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随后哼了一声:“王爷今日提的那两个条件,粮草、军饷直拨,下官听着都觉得解气。”
“崔道浩那帮人想卡北府军的脖子,结果被王爷当场堵了回去。”
“他们以为王爷是边军出身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其实王爷比他们看得透。”
一旁的毕青云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庞大人说得是,王爷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看着像是推脱,实则是在逼晋王松口。”
“晋王答应那三个条件的时候,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许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他们的话头。
他的目光偶尔朝门口扫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庞峥麟三人喝得渐渐开了,话头从朝堂上的事扯到各衙门里的琐事,又扯到崔家最近在户部安插的那个主事如何不懂装懂,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酒壶空了一壶又叫了一壶。
许山又坐了一阵,见三人喝得正酣,便起身说去外面透透风。
他出了包间,沿走廊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刚走到拐角处,一个扎着双髻的丫头从侧面的楼梯口迎上来,正是杏儿。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鹅黄带子,见了许山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
许山跟着她下楼,穿过酒楼后厨旁边一条窄廊,拐进后院,又沿着一道木楼梯上了二楼,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房门前。
杏儿推开门,侧身让许山进去,自己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苏清瑶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衫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簪着一根银簪。
她见许山进来,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夫君来了。”
许山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苏清瑶伸手拉着他在案边坐下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偏过头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夫君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今日朝会上的事,消息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崔夫君心里清楚这次南下不简单,回来之后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让杏儿在楼下等着。”
许山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清瑶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软软的尾音:“再说了,妾身多日不见夫君,也是会想念的。”
许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头看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确实是委屈你了。”
“你在京都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我来了之后也没能好好陪你。”
苏清瑶把脸贴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委屈”,然后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把茶壶提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下来的时候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色。
“夫君,说正事吧。”
“你今日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喝酒。”
许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两件事,第一件,本王走之后,你在京都多盯着些。”
“崔道浩和晋王不会安分,他们会想办法对付那些投靠本王的人。”
“庞峥麟、毕青云、马千途,还有户部、工部、礼部里那几个,你在暗处护着些。”
“另外给那些世家大族找点事做,让他们焦头烂额,别把心思全放在对付咱们的人身上。”
苏清瑶点了点头:“夫君放心就是,崔道浩想动他们不会容易的。”
“至于给世家大族找事,我这边有几个法子。”
“他们各家在城外的庄子、铺面、商队,我都有眼线,随便找几个由头让官府去查一查,他们就够忙一阵子了。”
许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我这次南下,晋王和崔道浩难保不会在粮草上面做手脚。”
“今日朝堂上晋王答应得痛快,但答应归答应,真到了前线,粮草能不能按时到、数目够不够,都是他们说了算。”
“我需要一条自己的粮道,不经过户部和京畿府的手。”
苏清瑶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她看着许山的眼睛,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夫君,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备好了。”
许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备好了?”
“早在你来京都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暗中囤粮了。”
苏清瑶嘴角微弯,“那时候你还在北疆,我就想着你迟早有一天要南下,万一粮草断了,北府军就是再能打也得饿肚子。”
“所以我从江南的盐路那边分出一批人手,专门从南方几个产量州暗中收粮。”
“收的都是去年的陈粮和今年的新粮,掺着存的,不容易被人察觉。”
“说来也巧,存粮的地方就在五岭藩镇北面的岑州,离前线不到三百里,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调用。”
许山看着苏清瑶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想到苏清瑶已经把这件事做到了这个地步,完全是未雨绸缪,其中还夹杂着对他的一丝了解。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苏清瑶搁在膝上的手,柔声说了一句。
“你真是本王的好夫人。”
苏清瑶被他握着手,嘴角弯着,但故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你有了四王妃,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许山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哪能啊,你该不会是不喜欢云彤吧?”
苏清瑶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不少:“我虽然跟云彤相识不长,但也看得出来是个好女人。”
“她在北疆跟着你打了两年仗,火器提举司那一摊子事做得利利索索的,性子也爽快。”
“最重要的是王爷喜欢,我肯定不会不同意。”
许山听着她说完,心里暖了一截。
他低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上蹭了一下,又顺着额头往下蹭到鼻尖,再蹭到唇角。
苏清瑶被他蹭得偏过头去,耳根慢慢红了,伸手推了他胸口一下,嗓门压得低低的:“别...马大人他们还等着你呢。”
许山揽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偏头朝窗外的天色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挑逗:“他们几个还要喝一阵子,不着急走,正好陪陪你。”
苏清瑶推他的手停住了,没有再用力。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巷子里的桂花枝伸到了窗台边上,几朵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案面上。
她把脸埋进许山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涩但没再拒绝。
“那…你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