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北府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南下。
南门外大营里每天都有车马进出,粮草从通州转运仓一车一车地拉过来,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火器营的士卒们把燧发枪从库房里搬出来,逐支检查枪机、膛线和燧石,擦得干干净净码进木箱。
炮营那边更忙,雷明带着炮手们把每一门火炮都拆开来保养了一遍,
炮膛用刷子通了两遍,炮架上的铁件换了新铆钉,轮轴上了油,推起来又轻又快。
王云彤在火器提举司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挨个清点炮弹、火药和备用零件,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上午,许山在大帐里召集诸将商讨南下的部署。
帐中坐了一屋子人。
魏山虎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地图,燕破岳坐在右首第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斥候送回的情报。
大牛和宇文青鸾坐在帐门附近,吕方站在大牛身后,陈灿和徐啸以及田承嗣各坐一侧,叶雄和瘦猴挤在靠里的角落里。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五岭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的几个州县位置用炭笔圈过,旁边标注着赵光嗣斥候活动的范围和兵力估算的数字。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爷,祖寿祖将军来了,说是来商讨南下的事宜。”
许山点了点头,让亲卫把人请进来。
祖寿大步走进帐中,扫了一圈帐中坐着的诸将,朝许山拱了拱手:“镇北王,末将奉命前来,商讨南下讨伐赵光嗣的事。”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向帐中诸将介绍:“诸位,这位是晋军都督祖寿祖将军,此次南征的副手,往后跟咱们一同南下。”
祖寿朝诸将一一拱手,面上的表情客气而谦和。
诸将虽然清楚晋王派祖寿前来的用意,但见他没有故作姿态,也是面带笑意朝他拱了拱手。
祖寿在魏山虎下首坐下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椅子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
讨论开始后,许山先让燕破岳把最新的斥候情报讲了一遍,包括赵光嗣在五岭北麓的兵力部署、各寨之间的间距、粮道的走向和可能设伏的位置。
燕破岳讲完了,许山提出了一套初步方案:北府军一分为三,魏山虎率军走西路,沿岑州方向推进,直插五岭北麓。”
“燕破岳率军走东路,从洛水方向迂回,切断赵光嗣与南边几个藩镇的联系。”
“我自己率军走中路,正面压向五岭。”
“三路合围,把赵光嗣堵在五岭北麓的山寨群里。
祖寿听完之后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镇北王,末将有一个想法。”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说说看。”
祖寿指着地图上岑州的位置说道:“东路走岑州确实能绕到赵光嗣侧后,但岑州到五岭北麓这一段山路狭窄,大部队展不开,粮草运输也困难。”
“末将以为,东路是不是走乐安方向更好?”
“乐安的路宽一些,虽然绕得远了一点,但至少能保证粮道畅通。”
燕破岳低头看了地图,摇了摇头:“祖将军,乐安方向确实路宽,但乐安北面有一条支流,河水不深但河岸陡峭,大部队渡河至少要一天的时间。”
“渡河的时候如果被赵光嗣半渡而击,西路就完了。”
“岑州那边虽然路窄,但可以分兵多路,用小股部队穿插,反而更安全。”
祖寿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低头看了看地图上乐安和岑州之间的地形,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
“燕将军说得对,末将方才没考虑到渡河的事,是末将想得不够周全。”
燕破岳见他这般态度,倒也没有再说重话,只是把地图上岑州到五岭北麓那段山路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把几个适合分兵穿插的岔路口标了出来。
祖寿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岔路口说:“这里可以放一支偏师,不用多,两三千人就够,从侧面绕过去把赵光嗣的暗哨清了,大军走正路就不怕被发现了。”
燕破岳点了点头,把这条也加进了方案里。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诸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三路南下的路线、兵力分配、粮草调度和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祖寿在这个过程中提了几条建议,有的被采纳了,有的被燕破岳或魏山虎指出问题后他自己就收回了,整个过程难得地没有发生任何争执。
讨论结束后,祖寿站起身来,朝许山和诸将拱了拱手,“末将回去准备,出发前再来听镇北王调遣。”
说罢,他便掀帘出了大帐。
祖寿走远了之后,帐中安静了一息。
魏山虎双手抱着胳膊,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祖寿,人倒是挺客气的,不像燕王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鼻孔朝天。”
陈灿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末将之前听说过这个人,晋王麾下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当年赵光嗣南下的时候他在洛水守了三个月,硬是没让赵光嗣过河。”
“赵光嗣那边的人提起他都骂‘祖铁壁’,打不死也打不穿。”
徐啸跟着说了一句:“怪不得能在晋王手下混到这个位置,确实有两下子。”
燕破岳一直没有说话,眉头拧着,似是有隐忧。
他等几人说完了,才开口道:“王爷,祖寿这个人确实不错,但他毕竟是晋王的人。”
“这些日子,晋王与京都世家大族走的很近,独掌朝政,未必会容得下咱们。”
“末将担心的是咱们这次南下,祖寿或许会冷不丁对咱们捅刀子。”
听到这话,叶雄点了点头,“老燕的担忧不是没道理,虽然末将觉得南下讨伐赵光嗣并不是件难事,但若是祖寿真的冷不丁捅咱们一刀子,恐怕伤亡不会小。”
“那不如趁着行军途中,悄悄给他宰了。”
徐啸比划了个斩首的动作,“晋王追问下来,就说他是爆疾而亡,晋王也拿咱们没办法。”
此话一出,得到不少将领赞同。
毕竟祖寿现在表现的再好,他们也知道晋王派他来的意图。
既然有风险,那不如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不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田承嗣朝许山拱了拱手,“王爷,末将以为稍加防范即可,这样做恐怕会给咱们北府军贴上一个残害同胞的名声。”
许山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徐啸等人指了指。
“老徐你们几个好好跟老田学学,咱们可是要打天下的,还以为在北疆呢,做什么事都要考虑考虑,不是只有杀了这一种解决办法。”
徐啸和大牛等人都是挠了挠头,低声应了。
燕破岳再次开口,“王爷,除了祖寿这一点,还要担心京都那边使诈。”
许山点了点头:“使诈肯定会使的,你有什么想法?”
燕破岳想了想说道:“末将的意思是,京都这边是不是留点人?万一晋王和崔道浩趁着咱们南下的时候在后方搞什么动作,咱们手里得有兵才能应对。”
“不留人的话,万一粮道被断、军饷被卡,咱们在五岭那边就是孤军。”
许山摇了摇头:“不用留,若是京都这边真有想法,留的人少了就是送给他们吃,留的人多了南下的兵力就不够用。”
“五岭那边赵光嗣经营了这么久,兵力本来就吃紧,再分兵留守,前线打不动。”
“与其两头顾不上,不如一起走。”
“大不了,日后再打回来就是了。”
燕破岳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牛嘿嘿一笑,大着嗓门喊道:“王爷说得对,赵光嗣那点人马,俺还真没放在眼里,打完了回头再收拾晋王那帮人,正好一并算了。”
此话一出,诸将皆是哈哈大笑。
许山等诸将笑声收了,站起身来说道:“三日后拔营,魏山虎走东路,燕破岳走西路,本王居中。”
“各路人马出发前把粮草、弹药和药品清点完毕,路上不得掉队。”
“到了五岭北麓之后按今日商定的方案行动,没有本王的令,谁都不许擅自出击。”
诸将齐声应了。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篝火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案面上那张地图上,把五岭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