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
市委书记具常海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放着一份省委办公厅下发的通报。
通报不长,核心内容就一句话: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推荐秦烈同志为全国优秀人民公仆。
具常海念完通报,把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省委的推荐,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市委副书记、市长戴毅落马之后,新任市长还没到位,坐在秦烈对面的是常务副市长包忠杰的接任者,从省里空降下来的傅作诚。
傅作诚刚来不到两周,情况还不熟,低头翻材料,不打算第一个开口。
组织部长方大同一贯谨慎,见书记没有明确表态,也不说话。
倒是宣传部长俞浩先开了腔。
“具书记,省委推荐秦烈同志为全国优秀人民公仆,这是对秦烈同志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清远市委的肯定。
我建议,咱们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秦烈同志的先进事迹。
可以开个报告会,组织全市干部集体学习,电视台也可以做一个专题片,循环播放。”
俞浩说得一本正经,脸上带着坦荡的笑。
但秦烈听得出来,“报告会”“专题片”“循环播放”这几个词,从俞浩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对。
秦烈刚到清远的时候,马洪亮能在市政府班子的饭局上推门进来敬酒,戴毅、包忠杰跟他称兄道弟。
俞浩当时也在场,坐在角落里,给马洪亮递过烟。
周德明被带走之后,俞浩是第一个跑到省纪委驻地“汇报思想”的。
后来人回来了,没出什么事。
现在他提议开报告会,看似捧,实则捧杀。
果然,俞浩话音刚落,纪委书记毕廷泽说道:
“报告会可以搞,但要注意分寸。秦烈同志刚来清远没多久,虽然案子办得漂亮,但清远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报告会搞大了,外面还以为清远只有秦烈一个人干活。”
这话听着像是替秦烈说话,其实更阴。言下之意,秦烈踩着一堆人上位,现在又要大张旗鼓给自己贴金。
统战部长李卫东跟着笑了笑。
“毕书记说得有道理。秦烈同志年轻有为,以后的路还长。
荣誉嘛,多了压身,不如低调一点。不过省委的推荐已经下来了,咱们市委总得有个态度。
要不,发个内部通报,全市干部学习一下?”
“内部通报”四个字一出来,秦烈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省委推荐了,市委只发内部通报,不疼不痒,既不得罪省委,也不让秦烈真正露脸。
回头传出去,就是“清远市委对秦烈同志获推荐反应冷淡”,秦烈在清远的处境只会更难。
秦烈一直没说话,手里翻着面前的材料。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抬起头。
“具书记,各位,我说两句。”
具常海点了点头。
“省委推荐我,我很感激。但清远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办的。
省厅吴海东同志带着工作组驻扎清远三个月,阳山县公安局赵志强同志提供了关键线索,周大年同志冒死去冷库取证,省纪委、省厅、市局上百人人熬了无数个通宵。”
“马洪亮团伙能打掉,周德明、戴毅、包忠杰能落网,郑广财能被中纪委带走,靠的是省里的决心,靠的是班子的齐心,不是秦烈一个人的本事。”
秦烈顿了一下。
“所以,报告会不必开,专题片不必拍,循环播放更不必。省委的推荐,我建议市委正常上报材料,该走的程序走,不用额外做什么。”
俞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毕廷泽也不说话了。
具常海看着秦烈,目光复杂。
“秦烈同志,你说完了?”
“说完了。但还有一件事。”
秦烈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递给书记具常海。
“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一份政法干警政风行风大检查活动方案。省委推荐我,我受之有愧。但清远的问题,确实还没有彻底解决。”
“马洪亮倒了,梁贵祥抓了,周德明、戴毅、包忠杰都进去了。但这些案子,都或多或少牵扯到公检法部门。特别是公安系统。”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马洪亮团伙能在阳山县横行七年,为什么没人管?几任公安局长相继出事。贺明作为常务副局长,压着案子不查。
为什么没人举报?孙志刚作为经侦支队长,帮马洪亮搞氯化琥珀胆碱,为什么没人发现?”
“因为公安系统内部,有人给马洪亮通风报信。有人帮贺明打掩护。有人在曹德旺死后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这些人,现在还在岗位上。”
秦烈把方案拿起来。
“我提议,在全市政法系统开展一次政风行风测评。刀刃向内,全面自查干部队伍建设情况。公安系统先搞,法院、检察院、司法局跟进。”
“我作为公安局长,第一个表态。政法队伍里,谁有问题查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背后是谁。”
“查出来一个,处理一个。查出来一批,处理一批。”
“如果查到我秦烈头上,我同样接受组织调查。”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俞浩脸上的假笑没了,低头看材料。
毕廷泽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卫东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
具常海没有马上表态,把秦烈的方案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具常海抬起头。
“秦烈同志,你这个方案,涉及面很大。”
“是不小。但如果不搞,清远的案子就只是办了马洪亮、梁贵祥这几个人。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过两年还会长出新的马洪亮、新的梁贵祥。”
“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但我是公安局长,我手里的人,我自己先查。查完了,把结果报市委,报省厅。”
具常海沉默了一会儿。
“方案留下,市委研究之后再说。”
“好。”
秦烈把材料收回来,没再多说。
散会之后,秦烈走出会议室。周大年在走廊里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秦局,怎么样?”
“方案留下了。”
“那意思是……”
“意思是还没死。但也没活。”
周大年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那帮人不会让你好过。省委推荐你当优秀人民公仆,他们心里酸得很。俞浩那家伙,当年跟马洪亮喝酒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清远地面上,没有我摆不平的事’。现在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秦烈看了周大年一眼。
“大年,俞浩的事,你有证据吗?”
周大年压低声音。
“有。马洪亮那个电脑里,有一笔转账记录,是给俞浩他老婆的。金额不大,二十万,但时间点很巧——曹局死后的第三天。”
秦烈脚步一顿。
“你怎么不早说?”
“那时候专案组在办大案,俞浩这种小角色,我没顾上。而且他是市委常委,没有省委批准,动不了。”
“先把材料整理出来。方案如果通过了,第一批就查俞浩。”
周大年眼睛一亮。
“秦局,你是说,政风行风测评,不光是查公安?”
“政法系统先搞,但俞浩是宣传部长,不归政法口。不过……”
秦烈笑了一下。
“他老婆收钱的事,跟马洪亮案有关。马洪亮案是省厅专案,牵出来的线索,谁都可以查。”
周大年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跟着秦局干,没有白熬的夜。”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准备吧。方案的事,我估计具书记不会压太久。省委刚推荐了我,他要是压着不办,省里那边他交代不过去。”
“明白。”
周大年转身走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吴海东打来的。
“秦烈,听说你在市委常委会上放了一炮?”
“消息传得这么快?”
“清远市委常委会,又不是什么保密单位。俞浩那个人,嘴巴比裤腰带还松。
他散会之后就跟人打电话,说你秦烈要搞政风行风测评,是要把清远官场翻个底朝天。”
“他说得没错。”
吴海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烈,你想清楚了。政风行风测评,说起来好听,做起来得罪人。
你刚在清远站稳脚跟,这时候搞大规模自查,万一查到自己人头上,队伍就散了。”
“队伍不散,人心也不齐。曹德旺死了,周大年差点被贺明害死,赵志强被踢到后勤中心。这些人都是好警察,但他们在清远公安系统里,是少数。”
“你想借测评,把这些人重新用起来?”
“对。查掉一批脏的,空出位置,把干净的、能干事的提上来。周大年、赵志强,还有阳山县公安局那几个被压着的年轻人。”
吴海东叹了口气。
“秦烈,你这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刚以为清远的案子结了,能歇两天。你又给我弄出一个政风行风测评。”
“大哥,辛苦你了。”
“少来这套。我明天去清远,帮你把公安系统的测评方案过一遍。省厅那边,我替你打招呼。”
“谢了。”
“别谢。等你把清远理顺了,请我喝酒。”
“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