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省委推荐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人家混得多明白呀,娶个厉害的老婆,没事就进京,得的奖全都是国家级的,哪像咱们?只能苦哈哈干活,一点好处没有,反而还要被人查个底朝天。”
郑学明喝了口酒,酸溜溜地说道。
“这是好事啊。”葛千禧笑道,“他风光他的,咱们干咱们的。他总不能天天待在清远盯着咱们吧?他去京城开会,咱们还能松快几天。”
金广源也笑了:“葛总说得对。他再能折腾,也就是一个人。清远政法系统几千号人,他盯得过来吗?”
周志国没笑。
他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市检察院检察一部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阳山县检察院原检察长在任期间,违规干预多起案件,其中就包括胡老板的案子。举报信写得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样不落。
周志国把信压下来了,没往上报。可现在看来,压不住了。
“郑院,周检,方局。”葛千禧举起酒杯,“我提一杯。咱们在清远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
马洪亮倒了,贺明倒了,孙志刚跑了,可咱们还在。为什么?因为咱们低调。秦烈再能折腾,他一个人翻不了天。咱们稳住,别自乱阵脚,熬过这阵就好了。”
郑学明举起酒杯,周志国也举了,方建平犹豫了一下,也举了。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杯酒喝下去,不是滋味。
同一时间,秦烈在办公室里,看完了王鹤鸣U盘里的审查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
当年胡老板的案子,王鹤鸣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发现了证据问题,国土局的证明时间倒挂,证人证言雷同,开采量估算没有依据。
他把这些问题写进了审查报告,建议退回补充侦查。
可报告交上去之后,贺明把他叫去,说“这个案子是县里定的,别多事”。
王鹤鸣问是谁定的,贺明只说“上面的意思”。
后来案子还是起诉了。王鹤鸣在法庭上按部就班地念了起诉书,李洪波按部就班地判了五年。
两个人都知道证据有问题,可两个人都没扛住。
秦烈把U盘拔下来,收进抽屉。这份审查报告,加上李洪波的交代,胡老板案子的证据问题已经清楚了。
可“上面的意思”是谁的意思?
贺明是直接操盘手,他上面的人,起码是市里或者省里的。
市长、市委书记、副省长?
无论是谁,都得讲证据。
不能拿模棱两可的东西,让人抓住把柄。
秦烈想了许久,直到肚子咕噜噜叫表示抗议,他才想起到了午饭时间。
他直接去了食堂,一路上遇到的警员都向他行礼,然后匆匆而过,好像他是什么瘟神。
秦烈也不在意,到了食堂,自己拿了餐盘打饭。
贺明进去,和他相好的办公室主任(指挥中心主任)侯静也被停了职。
秦烈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有什么事就亲力亲为,涉及工作的事就喊周大年,但周大年毕竟是搞业务的,办公室这边还需要安排个信得过的人。
政法委那边之所以还在用蒋丽,主要是因为她是省里下来的,跟地方牵扯少。但现在来看,她多少有些经验不足,魄力不够。
就在这时,林静姝的电话打了过来。
“秦书记,你的发言稿写了没?”
“什么发言。”
“笨蛋,就是表彰会上的发言啊,你不知道吗?”
秦烈一怔,这事竟然没人通知他。
这是省委办公厅还是省委组织部的疏漏?还是说有意为之?
“我听说是下周三报到,周四开会,你是全省唯一上台发言的。”
“可是我还没准备,也没人通知我。”
“我帮你准备了一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不满意自己改。”
秦烈笑了,回了一句:“还是林书记办事靠谱,林书记写材料,我放心。”
“少贫。挂了。”
秦烈把手机放下,打开邮箱,林静姝的材料已经发过来了。
标题是《把老百姓的事办好,就是最大的政治》。
秦烈看了两遍,不得不承认,林静姝写得比他好。
第二天上午,市检察院报省检察院的抗诉材料有了回复。
周志国亲自到秦烈办公室汇报。
“秦书记,省检察院收到材料了,初步审查认为符合抗诉条件,已经指定市检察院依法提出抗诉。省检察院还会派员列席再审法庭。”
“好。阳山县法院那边,李洪波已经回避了。再审的事,你跟市中院沟通。”
“已经沟通了。郑院长说,中院会依法审查,该再审就再审。”
秦烈点了点头,又问了句:“周检,胡老板的案子,当年阳山县检察院的检察长是谁?”
周志国脸色微变。
“秦书记,当年阳山县检察院检察长是刘建明,前年调到了省检察院,现在在检察一部当部长。”
“那市检察院这边,当年分管刑检的副检察长是谁?”
周志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秦书记,这个……当年分管刑检的是我。”
秦烈看着他,没说话。
周志国尴尬地笑了笑,“这案子县里就能解决,没必要惊动市里,我们也不好过多干预。毕竟司法独立嘛,不能什么事都要上级拍板插手。”
不知怎么的,和秦烈对视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腿软软的。
“司法独立没错,但也不能徇私枉法。这件案子,如果周检当年没有细看,这次就回去好好看看。
我听说上面在推行案件终身负责制,卷宗上虽然没有您的签名,但毕竟是您分管范围,影响了您的口碑,可就不好了。”
秦烈笑着说道。
“是,是,秦书记说得对。我回去看看再说。”
从秦烈办公室走出去,周志国深深吸口气,后背一阵发凉。
他当过兵,做过狱警,之后一直在检察系统,跟无数犯罪分子打过交道,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都见过。
怎么感觉这位年轻的秦书记更可怕呢。
好像那双眼睛能够洞察一切,什么都瞒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