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省政府大院。
秦烈第一次去省委政法委。
政法委部门不大,办公室也不多。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宋圣荣的办公室在省委四楼的最里端。
办公室主任盛诺见到秦烈,提醒了一句。
“秦书记,宋书记脾气不太好,你注意点说话方式,别惹他不高兴,尽量顺着他的意思。”
“谢谢盛主任提醒,我知道了。”秦烈点点头。
之前在调查组的时候,秦烈就见过宋圣荣。
当时开会讨论孙继民等人问题时,秦烈还被他炮轰过。
除此之外,秦烈和宋圣荣并没有其他交集。
升任政法委书记以后,按惯例也得到省里拜山头,但秦烈忙着整顿政法系统,也没顾得上。
按理说,省委组织部在安排自己接任政法委书记时,应该征求过宋圣荣的意见。
按常理来说,宋圣荣既然没反对,说明对秦烈是认可的。
但秦烈不这么认为,他先后干掉孙继民、刘长胜两个地级政法委书记,又把省内政法系统许多人查个底掉。
不敢说影响力多大,江东和清远两个地级市政法系统至少是大换血。
这宋圣荣该有多恨自己。
秦烈屏住呼吸,那边盛诺敲了敲门。
“进来。”
秦烈跟在盛诺身后进了办公室。
“书记,秦书记来了。”盛诺说道。
宋圣荣沉着脸看着秦烈,打量一番才开口。
“秦烈,你很能干啊。”
他不阴不阳的说道。
秦烈没有接口。
宋圣荣继续说道,
“我这边每天都能收到清远的告状信,有匿名的,有实名的,有告你乱翻旧账的,有告你打击报复的,还有告你越权干预司法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搞?”
宋圣荣脸色难看,声音很有威严。
秦烈没急着回答,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书记,我有件事,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宋圣荣没作声。
秦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孙志刚受贿案,当年省检察院的批示件。批示人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季红叶。”
宋圣荣的目光落在纸上,没动。
秦烈接着说:“孙志刚是阳山县国土局原局长,马洪亮培林建材的保护伞,恒昌投资在阳山县拿地的关键人。
他当年判三缓五,判得很轻。批示上写的是‘从快从重,注意影响’。从快从重,结果判了三缓五。
谁的责任?刘建明的。刘建明是当时的阳山县检察院检察长。季红叶是分管领导。”
宋圣荣冷着脸,“没有证据,破坏团结的话不要乱说。”
秦烈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递文件。
宋圣荣拿起批示件看了一遍,又放下。
“这份东西,你从哪来的?”
“省检察院的原始卷宗。”
“你怎么拿到的?”
“秦烈,你知不知道,省检察院的卷宗,不是你能随便调的。”
“我知道。但这份卷宗,是通过正常程序调阅的。”
宋圣荣哼了一声。
“秦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向省委政法委正式汇报,季红叶涉嫌在孙志刚案中干预司法,在胡老板案中打招呼压案,在刘建明车祸后到清远活动,试图接触关键证人。我请求省委政法委对季红叶立案调查。”
宋圣荣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秦烈,你到清远半年,把一串人搞落马。现在你又盯上了季红叶。你算过没有,你得罪了多少人?”
“书记,这不重要。”
宋圣荣叹了口气。
“季红叶是省管干部,要动他,得省委常委会研究。你这份批示,只能说明他批了字,不能说明他收了钱、打了招呼。证据链不够。”
“我明白。所以我请求省委政法委牵头,省纪委、省检察院配合,对季红叶在孙志刚案、胡老板案中的角色进行全面调查。
金广源、金广恩已经落网,金广恩交代了灭口的事。
孙伟在逃,但孙伟跟金广源通过电话,通话记录已经固定。
季红叶到清远后,跟葛千禧见过面,跟金广源的车在会所后门碰过头。这些,我都有材料。”
秦烈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宋圣荣一份一份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最近一周。”
“行动前,你为什么不早汇报?”
“因为案件正在侦查阶段,不方便透露。”
“你这是连我都不信任?”宋圣荣冷声道。
“没有没有,领导,我们是全程做好保密工作的,我们这些参与人手机都上交了。”
秦烈谄媚地笑着,解释的很干巴。
“书记,季红叶的问题,不止孙志刚案。他在省检察院分管刑检多年,经手的案子,凡是涉及砂石、娱乐场所、经济纠纷的,都有他的影子。
金广源、葛千禧在省城的项目,也是他批的。这条线,从省里到市里,从市里到县里,是一张网。”
宋圣荣把批示件放回茶几上。
“你要我怎么做?”
“请求省委政法委向省委常委会报告,对季红叶采取组织措施,同时由省纪委介入调查。”
宋圣荣沉默了一会儿。
“秦烈,你有没有想过,动了季红叶,省检察院那边会怎么想?”
“书记,我不是要牵一串人。我是要查清楚,该谁的责任谁负。不扩大,不姑息。至于别人怎么想,我顾不上,我只管老百姓怎么看。”
宋圣荣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材料留下。我明天向省委常委会报告。”
秦烈站起身。
“谢谢宋书记。”
宋圣荣没说话。
秦烈出了省委大楼,上车就给周大年打了电话。
“大年,孙德胜那边盯住了没有?”
“盯住了。他从阳山县回来了,直接回了家,没去局里。但他回家之前,去了趟城东一个小区,待了二十分钟。”
“那个小区住的是谁?”
“金广源的一个情人,叫周莉。孙德胜跟她见过面,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
秦烈想了想。
“孙德胜这是替金广源传话,还是替金广源善后?”
“都有可能。秦书记,要不要动他?”
“先不动。孙德胜是副局长,动他得有证据。你查一下他跟周莉见面的内容,另外查周莉最近跟谁联系,特别是跟葛千禧那边有没有往来。”
“明白。”
挂了电话,秦烈让司机直接回清远。
车刚上高速,手机响了,是赵志强。
“秦书记,胡老板的案子,中院那边有信了。郑学明没压住,合议庭已经同意再审,下周一开庭。”
“郑学明什么态度?”
“他表面上说依法办,但私下跟人说,这个案子翻过来,阳山县法院那几年办的砂石案子都得重新看。他怕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就连锁反应。你盯着中院,别让程序出问题。另外,胡老板本人那边,你跟他家属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出庭。”
“好。还有一件事,秦书记。今天上午,省检察院那边来了两个人,找王鹤鸣谈话。”
秦烈眼神一凝。
“谁派来的?”
“说是省检察院控申科的,但王鹤鸣说,那两个人他没见过,问的问题也怪,一直问他当年胡老板案子的审查报告还在不在,交没交给别人。”
“王鹤鸣怎么说的?”
“他说报告早就丢了,记不清了。”
“好。你告诉王鹤鸣,让他这两天别回省城,就在清远待着。我安排人保护他。”
“明白。”
挂了电话,秦烈靠在座椅上。
省检察院来的人找王鹤鸣,问审查报告的事。这说明季红叶已经知道王鹤鸣手里有东西,想抢先一步。
回到清远,秦烈直接去了公安局。
方建平正在办公室等他。
“秦书记,您回来了。”
“方局,有事?”
“有两件事。第一,马大勇的案子,督察支队查完了,马大勇交代了,他当年提副所长,是贺明打的招呼,但打招呼之前,马洪亮找过他,让他关照阳山县的砂石生意。马大勇收了马洪亮五万块钱。”
“马大勇的交代,涉及贺明,涉及马洪亮,还涉及谁?”
“他还交代了一个人。孙德胜。”
秦烈没动声色。
“孙德胜怎么了?”
“马大勇说,孙德胜当年在阳山县公安局当治安大队长的时候,马洪亮的砂石场出了事,孙德胜帮他压过。压了两次,一次是非法采矿,一次是打架斗殴。马洪亮给了孙德胜十万。”
“马大勇怎么知道这些?”
“马大勇跟马洪亮是堂兄弟,马洪亮的事,他知道不少。他交代这些,是想立功。”
秦烈点了点头。
“马大勇的交代,你整理成材料,报市纪委。孙德胜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通知。”
“明白。”
方建平走了之后,秦烈把周大年叫进来。
“大年,孙德胜的事,有证据了。马大勇交代,孙德胜在阳山县公安局当治安大队长的时候,帮马洪亮压过事,收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