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些恶劣的个别案例,现在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各级层面的浮夸风气。”
“之前咱们省去H国参加展会,本来是个对外展示产业实力、招商引资的好机会,结果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面子工程,数据全是注水的。”
“相关部门根本不踏踏实实做事,就只顾场面好看,展板堆砌得花里胡哨,数据全是编出来的,故意夸大产业规模、虚报招商成果。看着声势浩大、成绩漂亮,实际上啥干货都没有。”
“现在这种务虚不务实的风气,有些地方已经成了常态。”
陈光明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赵书记,咱们省的先天条件非常好。海岸线长、深水良港多,地理位置优越,海陆交通四通八达,产业底子也打得牢。论硬件、论基础,比不少南方沿海省份都要强得多。”
“可偏偏就是这样好的底牌,到现在,经济活力、百姓收入、发展增速,全都被南方省份远远甩在后面,差距一年比一年大。”
“说到底,问题就出在两个地方:一是干部思想太固化,二是干部队伍风气没理顺。”
“先说说思想问题。咱们省很多干部,常年守着老一套、旧思路,只求不出错、不担责,踏踏实实干活、敢啃硬骨头的人没几个,大部分人都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混日子、熬资历。”
“真心实意办实事、谋发展的,得不到认可、出不了政绩;倒是那些玩数字游戏、搞面子工程、靠造假充业绩的,反而一路升职加薪。时间久了,踏实干事的人心寒,投机取巧的人得利,整个发展环境彻底僵死了。”
“再说说吏治的顽疾。”陈光明眼神清亮,“东海省绝大部分干部都是尽职尽责、真心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同志,但就是一小撮害群之马,破坏力极强,把整个风气都带坏了。”
“他们手握公权力,早就忘了为民服务的初心,完全不顾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甘愿给那些黑心资本家当保护伞、当开路先锋。”
“资本就借着这层关系无序扩张,肆意收割老百姓的利益,压榨打工人的血汗钱,大量社会财富快速集中到少数黑心资本巨头手里。可这些人赚得盆满钵满之后,根本不想着回馈社会、让利百姓,只会疯狂套现,过着奢靡享乐的日子。”
“权力庇护资本,资本捆绑权力,两边互相裹挟、深度绑定,问题根深蒂固。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咱们省的经济看着体量不小、数据好看,实则虚有其表、后劲不足。老百姓的收入涨不上去,民生福利跟不上,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基层百姓的怨气越积越多,地方发展自然停滞不前、越走越慢。”
这一番长篇剖析,点破了官场和发展的核心病根,落地有声、一针见血。
赵亦南久久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陈光明身上。良久,他的身子缓缓前倾,眼底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与一丝难得的认可。
"光明同志,有没有想法,换个地方任职?"
"比方说,到省委来……"
"省委?"陈光明一愣,他来省委能干什么?省委办公厅那么多部门,他一个副县长过去,不就是一个小兵么?
赵亦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到省委来,给我当秘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陈光明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省委书记的秘书?
“为什么选我?”陈光明反问道,“我一直在基层,并不熟悉省委省政府的工作运行。省委有很多年轻人,你反而舍近求远,我想不明白。”
赵亦南笑着说道:“省委是什么,省政府是什么?不过是几座大楼,和大楼里面的几个人而已。”
“这座大楼,外表看着气派,但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到处漏风撒气。”
赵亦南向陈光明暗示,他一个外来人担任省委书记,在这里没有根底,没有可靠的人,所以说漏风撒气。
"我还能在东海省干三年,"赵亦南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三年以后,你再下地方。"
陈光明沉默了。
他知道,赵亦南这是隐晦地给自己规划了一条晋升线路。一条多少人梦寐以求、挤破头都想走的捷径。
省委书记的秘书,起步就是副处级。陈光明现在就是副处级,正好合适。干一段时间,可以晋升为正处级,然后可以解决副厅级,担任省委副秘书长,兼着秘书工作。最后,担任正厅级省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等,或者外放地方,直接当个市长、市委书记什么的,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光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表面看是平调,副县长到办公厅秘书,都是副处。可这能一样吗?
一个副处,全省有多少?几千个。能天天跟省委书记坐一辆车、开一场会的副处,全省有几个?一只手数得过来。
在县里,你干到顶就是个县委书记,正处,那还是祖坟冒青烟。在这儿,你服务一届书记,出去就是副厅,干得好直接正厅。你算算,这一步省了你多少年?
省委书记的秘书,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那些厅长、市长见了,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这位置,又叫二号首长。
陈光明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念头,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他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赵书记,"陈光明的语气很诚恳,"我这个人,自由散漫习惯了,真不适合去伺候人。而且,你选我当了秘书,就不怕我冲动之下,一拳头把人打坏了?"
赵亦南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啊你,"赵亦南指着陈光明,笑了好半天才止住,"行,我知道了。"
"我还是想在基层干点实事,"陈光明等他笑完,认真地说,"就在明州县,暂时也不想动。毕竟我想做的几件事,还没做完呢。新能源基地刚起步,风雷汽车的事还没理顺,这个时候走,我放心不下。"
赵亦南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他说拒绝就拒绝了。这份定力,不是一般年轻人有的。
“不过,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个人,修帅,原来是我姑父秦向阳的秘书,现在被打进冷宫了......”
"好吧,"赵亦南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光明,"那就依你的意,继续在明州县吧。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让赵强转告我。"
“赵书记,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情,请赵书记帮忙。”
赵亦南转过身来,“你说。”
“是万家乐集团的事,万家乐总部在省城,最近,省城许多部门联合起来,对万家乐的超市、商场、工厂进行检查,逼着他们把明州县的基地迁回来,支持强省会工作。”
“希望赵书记能支持一下万家乐集团,也算是支持一下明州县,否则,我们的产业要缺一大块,工资也发不下来了......”
赵亦南指着陈光明,“你呀,又开始哭穷。”
“万家乐的事,我知道了,适当的时候,我会关注的。”
"谢谢赵书记。"陈光明也站了起来。
"行了,你去吧。"赵亦南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陈光明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赵亦南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让赵强和马晓红过来一下。"
没过多久,赵强和马晓红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光明在海城状况怎么样?"赵亦南开门见山。
马晓红看了看赵强,赵强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摇头道:"不好。"
"为什么?"赵亦南的语气沉了下来。
"他给几个军人家属安排工作的事,和宋丽起了冲突。"马晓红组织了一下语言,"宋丽卡着不给办,两边僵了好长时间。最后好不容易解决了,但宋丽却借着这个由头,把传云汽车的主导权拿了过去。"
"你接着说。"
"而且因为蔡刚的事,海达美医院的事,听说他得罪了很多人。"马晓红的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哪些人,有花钱买他性命的,有扬言要让他消失的……明州县那边的水,很深。"
“还有这次风雷汽车的事,陈光明帮他们解决了很大困难,到头来,张少晨翻脸不认人,让陈光明很被动......”
“还有传云汽车的史川夫,背信弃义......”
赵亦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愤怒地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
"反腐除恶,扫黑打贪,竟然被人当成眼中钉!"赵亦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这东海省的风气,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
赵强和马晓红都不敢说话,低着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亦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缓缓说道:
"你们在省城住两天,等张少晨来了,把风雷汽车的事彻底解决,你们再回去。”
马晓红惊喜地看着赵强,赵亦南的意思很明确,风雷汽车的事,他要出手帮忙了!
“你们回去以后,好好工作,多留意陈光明的情况,有问题及时告诉我。"
"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明州县那边,给我盯紧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陈光明。"
两人起身告辞,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赵亦南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眉头紧锁。
陈光明拒绝了当他的秘书,选择留在明州县。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小子有主见,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坏事是,留在那个龙潭虎穴里,他的安全……
赵亦南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把修帅的档案和个人表现送来。”
"查一下明州县最近的情况,特别是海达美医院和传云汽车相关的……对,越详细越好。"
“另外,安排时间,我要召开企业座谈会,二十家企业,央企、国企,民营都要有......万家乐集团要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