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心里一阵激动。
在来之前,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赵亦南提一下尤明亮。
毕竟尤明亮这个人,外人觉得霸道,但实际上此人工作认真,铁面无私,而且,对陈光明很好。
唯一的缺点,是有些刚愎自用了。
没想到赵亦南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尤明亮怎么样!
陈光明琢磨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赵亦南刚到东海省,根基未稳,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息,是对这个省份的真实了解。
而他陈光明,虽然官不大,但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东海省的情况,尤其是下面县市的真实生态,比那些坐在省委大楼里的人清楚得多。
这是一个机会。
但也是一个考验。说浅了,显得没水平;说深了,又容易得罪人。分寸要拿捏好。
陈光明放下茶杯,决定借着尤明亮,引出两件事。
第一,就是现下东海省搞的强省会战略。
第二,就是他最关心的新能源汽车基地问题。
"赵书记,"陈光明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尤明亮这个人,我对他的了解可能片面,下面,我讲一讲我认识的尤明亮。”
赵亦南点了点头,“你说。”
陈光明侃侃而谈:
“在我看来,市委副书记最关键、最根本的特质,就是公正无私、原则性强。
不管是干部任用、资源调配、矛盾调处、重大事项推进,只有始终坚守公心、恪守原则,才能站稳政治立场、守住纪律底线、凝聚干部人心、护航地方发展。
而我认识的尤明亮,正具备这种特质。”
“蔡刚曾经让尤明亮,给他儿子办的医院退税免税,但尤明亮绝不答应;省城以强省会名义,要求我们明州开发区的一家企业搬到省城,无奈之下,我找到尤明亮,他在常委会上说了话,这才把省里的要求顶了回去。”
“刚正无私,又有威信,所以我认为,尤明亮可以是一个合格的市委副书记。”
赵亦南拿起笔,在尤明亮的名字下面划了个对号,又说道:
“看来,你对省里的强省会战略,很不以为然啊。”
陈光明沉声说道:
“赵书记,我就先说说我对全省经济发展的一点浅见,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批评。"
"你说。"赵亦南做了个手势。
"当下东海省实施的,是强省会战略,以省城为核心,带动全省经济发展。"陈光明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亦南的表情,见他没有反感,才继续说下去:
"这个战略的初衷是好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先把省城做大做强,再辐射带动其他地区。有点类似咱们常说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
“可是——"
他话锋一转,"一味地把资源、项目,从全省划拉到省城,会极大地影响其他地方的招商引资、经济发展积极性。下面的人辛辛苦苦干一年,好不容易招来一个项目,省里一句话就给划到省城去了,谁还愿意干?"
“就像史川夫,利用国家的好政策,开工厂办企业,先一步富裕起来了,可他带领其他人致富了吗?没有,反而对员工压榨得更狠了!”
赵亦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东海省,实际上有三大经济核心城市,分别是省城、黄岛、海城,这三个城市的GDP均超过一万亿元。"陈光明越说越顺:
"这三个城市各有各的优势,省城是政治文化中心,黄岛是港口贸易中心,海城是制造业中心。三足鼎立,本来就是东海省的基本盘。"
"我建议,由原来的一极带动,改为三核驱动。省城、黄岛和海城,在竞争中互相促进,互相融合,形成一个良性的发展格局。这样一来,既不会削弱省城的地位,又能调动另外两个城市的积极性,全省的经济才能活起来。"
陈光明滔滔不绝地讲着,赵亦南认真倾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听马晓红、赵强在他面前美言过陈光明,只当这是个敢想敢干的年轻官员,有冲劲,但未必有多少城府。
没想到今天一聊,竟然看得这么远!这个三核驱动的思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既切中了东海省的痛点,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更让赵亦南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费了好大力气,通过各种渠道查清了自己来东海省的来龙去脉——竟然是面前这个年轻人所为!
一个副县长,竟然能在最高层面运作,把他从原来的位置"运作"到东海省来当省委书记。这背后的能量,细思极恐。
赵亦南看着陈光明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不简单。
可惜了,他一直对赵霞这孩子不感冒......
"至于第二个问题,"陈光明不知道赵亦南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就是明州县正在搞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我听说省里准备出台相关的扶持政策,希望省里能向我们明州县多倾斜一点……"
"明州县的新能源基地,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如果省里能在资金、政策上给予支持,我有信心把它做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
“我这次和晓红从京城过来,就是因为传云汽车之外,我们谈的第二个新能源汽车项目,风雷汽车。”
“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张少晨临时反悔,给我们造成很大的被动,张少晨明天要来拜访省领导,我希望......”
赵亦南忽然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风雷汽车的事,过后我会问问晓红,你不必说。”
他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杯底与茶几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亮的脆响。原本带着几分随和笑意的眉眼渐渐敛去,周身那股封疆大吏的沉肃气场彻底铺开,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锁在陈光明的脸上,没有半分含糊。
“你刚才提的三核驱动、产业扶持,都是经济盘面的硬东西,看得准、想得深。”
赵亦南语速平缓,却字字有力,带着身居高位的重量感,“但经济的根子在吏治。一个地方风气不正、干部不纯,再好的区位优势、再优的政策蓝图,最后都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我初到东海,不急着抓项目、冲数据。我想先听听真话——东海省的吏治,到底怎么样。”
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这是省委、省政府相关同志向我汇报的,说全省面上领导干部清正廉洁,奋发有为......”
“俗话说,兼听则听,你基层深耕多年,不用客套,不用遮掩,据实说。”
这句话没有半分试探,全然是摊开底牌、虚心纳谏的姿态。
陈光明心头一凛,瞬间摆正了心态。他清楚,赵亦南这是要摸东海官场的真实底、挖积弊的根,也是真正考验自己眼界、胆识与忠心的时刻。
若是泛泛而谈、避重就轻,只会让赵亦南觉得自己畏首畏尾、不堪大用;若是偏激妄言、空喊口号,又会显得浮躁浅薄、不懂分寸。
他稍作沉吟,收起了方才谈经济时的从容洒脱,神色愈发郑重,语气沉稳而克制。
“赵书记既然要听真话,那我就抛开情面、不打埋伏,把基层最真实、最不堪的乱象,跟您汇报。”
陈光明抬眼,坦然迎上赵亦南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先给您讲三个案子。”
“第一桩,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割肺鉴定案。”
“第二桩,就是骇人听闻的海达美活切器官案。”
“第三桩,是发人深省的蔡刚贪腐案。”
陈光明一件一件地讲着,赵亦南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脸色平静,眼底的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言不发,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