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小花到底在哪里?”
吴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张认罪书慢慢收起来,塞回棉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收好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秦向东脸上。
“小花在香港。”吴先生说,“在苏明和的一个老朋友家里。安全,有吃有喝,还有一台平板电脑可以看动画片。纪桐的人找过她一次,被苏明和的人挡住了。纪桐拿她威胁你,但他根本没有控制住她。”
秦向东看着吴先生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像是深冬冰层下面流动的河水。
“你在骗纪桐。”
“我在骗纪桐。”吴先生说,“我告诉他,我知道小花在哪里,我可以帮他传话给你。他信了。因为他觉得我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停了一下,伸手去摸那根黑色拐杖。拐杖的金属头部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A“秦先生,我追了第一席二十年。在船厂里被你‘绑’走的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终于接近了真相。后来你告诉我,陈永隆是第一席。我信了。我跟他通了电话,他说对不起,他说欠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接受了。”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摩挲着,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后来我开始想一个问题。陈永隆如果是第一席,他为什么要等三十年才交出军火和毒品网络的数据?他为什么不早点动手?他为什么要在你找到他的时候主动配合?一个真正管了三十年军火和毒品网络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秦向东看着吴先生的手。那只手在拐杖头部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
“我花了半个月查清楚了一件事。”吴先生的声音降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陈永隆是第一席。但他只是这一届的第一席。在以太会的结构里,第一席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从来不在十二人名单里的人。一个在两百年里从来没有被任何外界调查触及的人。这一届的这个人是纪桐。”
秦向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盯着吴先生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动。陈永隆是第一席,但他不是最终决策者。纪桐才是。纪桐在陈永隆上面,在十二人长老会上面,在整个以太会结构的最顶端。
“纪桐是以太会的‘零席’。”吴先生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沉闷而清晰。“创始家族的直系后裔。这个位置是世袭的,从不对外公开。十二个长老只知道第一席是他们的领导人,但他们不知道第一席上面还有一个人。陈永隆知道,因为他是纪桐亲自任命的。陈永昌不知道,因为纪桐不需要他知道。吴先生不知道,因为我花了二十年只查到陈永隆就停住了。”
他把拐杖的金属头部拧了一下。拐杖从中间断开,露出一个中空的夹层。他从夹层里取出一枚芯片,跟之前给秦向东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纪桐跟以太会全球网络的通讯记录。”吴先生说,“过去十五年的全部记录。我花了五年时间拿到这些数据,又花了五年时间确认它的真实性。纪桐用的是一个独立的加密频道,跟他给十二个长老的通讯频道完全分开。这个频道只有他和陈永隆知道。”
秦向东看着那枚芯片。它很小,比小拇指甲还小,但里面装着足以颠覆整个调查的证据。
“你为什么不早说?”秦向东问。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被纪桐收买。”吴先生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签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你把征途交给了纪桐。我需要确认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所以我在监狱外面等了三天,看着纪桐把你关进来,看着你被带进这间牢房。你没有签认罪书。你甚至没有问纪桐要什么条件。所以我来了。”
他把芯片从玻璃下面的缝隙里推过来。秦向东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芯片冰凉的金属边缘。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秦先生,”吴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更轻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我的膝盖撑不住了。玛丽医院的手术没有做完。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是自己拔了输液针走的。纪桐的人以为我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翻不出什么浪花。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快死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灰黄色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也可以做最后一件事。今天晚上十点,京师监狱的西门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七分钟的空档。西门外面会有一辆车。车牌号是京A74110。你拿着这枚芯片出去之后,直接去机场。香港的航班已经安排好了。你回去之后找苏明和。他会帮你联系国际刑事法院的人。”
秦向东看着吴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悆界。但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条极细的弧线。
“吴先生,”秦向东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吴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探视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已经发黑了,光线不稳定地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船厂里坐了十年。每天看着那艘废弃的木船,膝盖上盖着毯子,面前放着一杯凉茶。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然后你来了。你把我从船厂里‘绑’走,让苏明和给我盖毯子,带我去玛丽医院做手术。你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十年来,没有人对我做过一件很小的事。”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他继续说,
纪桐。一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一个在香江和内地的,都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他站在所有事情的最上面,看着我们所有人。
看着陈永隆,看着陈永昌,看着吴先生,看着你。他从来不亲自动手,从来不露破绽。因为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整个棋盘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