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桐,”秦向东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做了十二年大长老。你算计了所有人。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纪桐的枪口纹丝不动。“什么?”
“你算漏了你女儿。”
秦向东往左边移了半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纪桐的枪口跟着他偏了一寸。就在那一寸的偏移之间,纪嫣然从秦向东身后冲了出来,挡在他身前。
“嫣然——”秦向东的声音变了调。
枪响了。
纪嫣然的肩膀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撞在秦向东胸口上。秦向东一把抱住她,两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的手按在她右肩下方,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手背和袖口。
“嫣然!”秦向东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纪桐站在路灯下,枪口还举着,但他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纪嫣然倒在秦向东怀里的身影,那张从来没有失控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东西。
秦向东的左手抱着纪嫣然,右手松开了甩棍。他蹲下身,把纪嫣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从她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铜烛台。他没有站起来。他就着蹲姿,右手一扬,铜烛台砸在纪桐持枪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很脆。枪脱手,掉在地上,滑出去两米远。
纪桐疼得弓下腰。秦向东已经站起来了。他捡起那把枪,握住,枪口对准纪桐的额头。
纪桐抬起头。他的右手在发抖,左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半跪在路灯下面。他看着秦向东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纪嫣然。纪嫣然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楚。
“你开枪吧。”纪桐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秦向东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利用了她两年。”秦向东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利用她查你自己的案子,利用她引开那三个长老的注意力,利用她替你找密钥。你让她以为你在保护她。你让她以为她妈妈是被以太会害死的。你让她以为你还有一点良心。”
纪桐闭了一下眼睛。
“但你刚才那一枪,你打的是她。”秦向东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你算准了她会挡在我前面。你算准了她会替我挨这一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纪桐睁开眼睛。他看着秦向东,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它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掩饰,只是一个很疲惫的、很苍老的弧度。
“她跟她妈一样。”纪桐说。“她妈当年也替我挡了一枪。”
秦向东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很响。纪桐的身体往后倒下去,倒在路灯的光圈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片被院墙切割成窄窄一条的夜空。
秦向东丢掉枪,转身跪在纪嫣然旁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他把她抱起来,右手按住她肩下的伤口,血还是止不住。
“你别说话。”秦向东的声音在发抖。“我带你去医院。”
纪嫣然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秦向东凑近去听。
“密钥……在我妈的照片后面……在泰国……我骗了你……我利用……利用你……对付以太会……这……这样……我父亲才能跳出来……向……向东,对不起,其实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和你……和你回宁安老家……”
“我知道了。”秦向东说。“你别说话。”
纪嫣然的眼神有些涣散,她喃喃地说道。
“我想……嫁给你,生两……个孩子……”
秦向东泪如雨下,他的眼泪滴在了纪嫣然的脸上。
纪嫣然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伸出手轻轻地摸在了秦向东的脸上,冰冰凉凉,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手也垂了下去,秦向东把她抱紧了一点,似乎感觉到她的呼吸还在,很浅,很弱,但还在。
他抱着她站起来,往巷口跑。身后的路灯下面,纪桐躺在血泊里,灰白色的棉袄被染红了一大片。巷子尽头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秦向东没有回头。他抱着纪嫣然跑出巷口,跑上大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医院。最近的医院。”
车开出去的时候,秦向东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已经被警车的灯光照亮了。纪桐的身体被抬上担架,白布盖着。秦向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纪嫣然。她的血渗进了他的羽绒服,在黑色的面料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看,是阿八发来的消息。
“纪桐的人撤了。香港安全。小花安全。但何锦荣一个小时前从香港机场出境,目的地不明。可能是欧洲。”
秦向东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抱着纪嫣然,看着车窗外面流动的京城的夜色。出租车在二环上开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
病房内,秦向东蜷缩在病床上,他在睡梦中不停地叫着嫣然的名字,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纪嫣然跟他回到了宁安,姥姥、舅舅、老妈,还有妹妹、表妹们,一直在围着他们,笑啊,跳啊,
两个人成亲了,每天上山打猎,要不就是坐在家具城里开始雕东西,日子过得很惬意,过了一年,纪嫣然就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
秦向东是被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猛地从病床上弹起来,左肋的骨裂疼得他眼前发黑,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宁安老家的院子,姥姥坐在门槛上摘豆角,舅舅在院子里劈柴,纪嫣然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冲他笑。
“嫣然——”
他光着脚跳到地上,一把拽住路过的护士。“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女人呢?她在哪个病房?”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您说的是枪伤的那位?她……在楼上手术室,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