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东松开护士,赤着脚往楼梯口跑。左肋的疼从钝痛变成了刀割一样的锐痛,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往胸腔里扎了一刀,他顾不上了。跑到手术室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手术室的红灯亮着,已经亮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病号服,脚上全是灰,手背上还粘着输液用的胶布。走廊里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他盯着那盏红灯,盯着盯着,眼睛就开始发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秦向东噌地站起来,差点摔倒。
“人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宽慰。“子弹打在锁骨下方,距离锁骨下动脉只有不到一厘米。算她命大,子弹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也没有打到肺叶。我们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失血很多,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她需要输血,你是家属吗?”
“我是。”秦向东几乎没有犹豫。
“那跟我来。”
抽血的时候,秦向东看着针管里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流,他才慢慢感觉到冷。那个梦太真实了。宁安老家,姥姥,舅舅,老妈,还有妹妹和表妹们,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纪嫣然穿着一件碎花棉袄站在院子的枣树下面,怀里抱着一个裹红布的孩子,另一个在摇车里躺着。她冲他喊:“向东,你看,儿子像你,闺女像我。”
他当时在雕一个木头柜子,锤子敲在凿子上,当当的响。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纪嫣然的脸上,她眯起眼睛笑,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很轻,很安心,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抽完血,秦向东回到手术室门口。纪嫣然已经被推出来了,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还在睡着,或者昏迷着。医生说麻药还没过,要等几个小时才能醒。
秦向东跟着推车进了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被子里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纪嫣然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片很淡的阴影。秦向东想起第一次在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火车上,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后面一颗很小的痣,尤其是那双眼睛像精灵一样……
他笑了一下,眼眶却湿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单手拿起来看,是阿八又发来一条消息:“警方在纪桐的尸体上找到了以太会的令牌和一份加密文件。文件解密后,是纪桐留下的遗书。遗书里承认了罪行,以及他这些年在以太会内部的全部布局,还有谋夺你在香江全部资产的证明材料,另外二长老和三长老已经在香港被控制。香港警方正式立案,通缉何锦荣。国际刑警那边也发了红色通缉令。”
秦向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他低头看着纪嫣然,轻声说:“你爸的事……结束了。”
纪嫣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秦向东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在光线里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向他。
“向……东。”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秦向东把她的手握紧。“你别动。你中了枪,手术刚做完。你活下来了。”
纪嫣然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她的嘴唇动了动,秦向东凑近去听。
“我爸呢?”
秦向东沉默了两秒。他没有撒谎。“死了。”
纪嫣然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心被挖空了一块。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他最后……打我那一枪,”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他会打。我知道……他算准了我会挡在你前面。我就是……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会不会犹豫。”
秦向东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纪桐临死前那个很疲惫的、很苍老的笑容,还有那句“她跟她妈一样”。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犹豫。也许算,也许不算。但纪桐到底还是开了枪。
“你赌输了。”秦向东说。
“嗯。”纪嫣然闭上眼睛。“但我还活着。”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手指冰凉,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
“你在梦里喊我。”她说。“喊了一晚上。我听见了。”
秦向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梦到我们回宁安了。”他说。“你生了一对龙凤胎。姥姥在院子里摘豆角,舅舅在劈柴。你穿了一件碎花棉袄,冲我笑。”
纪嫣然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但秦向东看见了。那个笑容跟梦里一模一样,很轻,很安心,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向东,”她说,“等我好了,我们回宁安吧。”
秦向东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抖得厉害。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条金色的线。
纪嫣然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没有力气了,但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很轻,但很紧。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秦向东抬起头,看见阿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阿八看了一眼床上的纪嫣然,又看了一眼秦向东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退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阿八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人救过来了。嗯。秦先生也在。好,我盯着。何锦荣那边让欧洲的兄弟先跟,别打草惊蛇。纪桐的遗书已经交到国际刑警了。二长老和三长老的口供也拿到了。证据链完整。这一次,以太会跑不掉。”
秦向东听着走廊里渐渐低下去的声音,低头看着纪嫣然。她又睡着了,呼吸很浅,但很平稳。手指还勾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把另一只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是那把铜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口袋的,也许是抱着纪嫣然跑出巷子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烛台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有纪桐的,也有纪嫣然的。
他攥着铜烛台,看着窗外。京城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下去。
梦里的宁安,现在应该也是早晨。姥姥大概已经在院子里生炉子了,舅舅在扫院子,老妈在厨房里煮粥。院子里那棵枣树该发芽了。
秦向东把铜烛台放回口袋,伸手把纪嫣然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你好了,”秦向东轻声说,“我们回家。”
纪嫣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紧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