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中间的朱红色大门。
身后,众人虽然各有心思,但见我已经行动,也都纷纷跟了上来。队伍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有人在把刚刚塞进包里的金器调整位置,生怕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丁旺跟在我身旁,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眼底的散漫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有了先前的经验,我伸手握住门把手,手腕稍稍发力......
“噗——”
这门拉起来毫无重量,并且也不知道内里到底设置了什么机关,硕大的红门动起来一点动静没得,跟气泡一样。
“呼——”
门内涌出一股气。
腐朽、潮湿、又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儿。
手电光率先探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视线随着光束一寸一寸地往里扫。
这一看,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这间坑室比前面那一间还要大,穹顶更高,四壁也更加规整。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脚下这片地面。
骨头。
满地都是骨头。
人的骨头。
白骨累累,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间坑室的每一寸地面。有些骨架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蜷缩着、扭曲着,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更多的则是散落的,头骨滚落在角落里,肋骨、腿骨、臂骨杂乱地堆在一起。
手电光扫过,空洞的眼窝像是在盯着我们每一个人。
饶是我见惯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操……”
“这、这得多少人?”胡三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法回答,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是几百具。甚至可能上千。
手电光继续往前探,越过白骨的海洋,照向更深处。
然后,我呼吸又猛猛颤了一下,甚至连大脑都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白骨堆的尽头,是成堆的陪葬品。
宝藏,真正的宝藏,五花八门,品类驳杂,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缭乱,十分的...诱人!
恕我才疏学浅,我只能用诱人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手电光扫过之处:
一件唐三彩马,釉色莹润,马鞍上还镶嵌着碎宝石;旁边是一只青瓷碗,造型古朴,釉面开片细腻如蝉翼,一看就是越窑的上品;再往里,是一面铜镜,镜背上的纹饰是高浮雕的唐草纹,边缘还有一圈铭文,看形制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倒像是日本遣唐使带回去之后仿制的。
铜镜旁边,堆着几件草原风格的金器,有带狼头纹饰的金带扣,有镶嵌松石的耳环,工艺粗犷而精美。
再往深处,我甚至看到了一堆银币,是典型的中亚波斯萨珊王朝风格的银币,上面的人物头像和铭文清晰可辨……
唐朝的瓷器、日本的铜镜、草原的金器、波斯的银币……
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东西,就这样毫无章法地堆放在一起。
在心头巨颤的同时,我也冒出了些许疑问。
为啥子,这座墓的活人和冥器是葬在一块的?
活人殉葬的习俗,在古代王朝并不罕见。像是殷商时期的大墓,动辄杀殉数百,到了秦汉以后虽然逐渐衰落,但某些边疆政权或偏安一隅的小国,仍偶有保留。
不过,一般而言,殉葬者多是被集中埋在一个专门的坑室里,和陪葬品分开,或者像兵马俑那样单独列阵。
把活人和冥器放在同一个坑室下葬的,确实不多见。
前面那个金银坑还则罢了,这又冒出来一个?
但不等我细想,身后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了。
“我赣,这、这是啥?”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傻了。
前面那个坑室里的金银虽然多,但说白了就是金子和银子,值钱归值钱,却算不上稀奇。
可眼前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不光是值钱,更重要的是,这些玩意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能上拍卖行的东西。
一个日本小伙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电筒死死照着一面铜镜,嘴唇哆嗦着,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佐藤听了,脸色也变了。
我虽然听不懂日语,但表情我是看得懂的。
那是考古学家看到了国宝时的表情。
佐藤应该是看见了我的表情,咽了口唾沫,凑了过来:“那是德川家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他指的正是那一面日本铜镜,镜背上的唐草纹连绵不绝,中间还有一只展翅的凤凰,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镜子边缘的铭文虽然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汉字,像是某个日本贵族的名字。
那贵族竟是德川吗?
每一个熟悉平安时期岛国历史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家族陌生,多的我就不提了,总之这个家族几乎涵盖了那一时期,乃至现在日本的政界、商界等等所有领域。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回头一看,是之前那个脱了棉袄装金子的山民,此刻那破袄子直愣愣坠到了地上,可他本人一点反应没有,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宝藏。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同一种状态。
眼睛发直,呼吸急促,有的人甚至不自觉地松开手里的电筒,任由手电掉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伸向那些器物。
“哎~”我轻轻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是世人的本质,改不了。而且纵使我下令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拿,又能拿多少呢?
扔了包里的金子,重新揣几件冥器?
没啥意义啊。
当然了,这些话我就是在心里想想,面前眼前的堆成山的宝物,我去拦这帮人同样没有意义。
顿了顿,我微微侧开了身子,对身后的人说道:
“去吧,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