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一样了?
墙后面不再是遍地的尸骨和冥器了?我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去,发现真是如此。
一抹喜色涌上心头。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众人们也发现了这点,一个个精神齐齐一震。
“好家伙,我没看错吧?”
“真出去了?”
短短几个呼吸,众人便凑到了破洞跟前,一柱柱手电光迫不及待的打了进去。
然后,我们看到了......
一根石柱!
不,与其说是石柱,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通体漆黑,约莫两人合抱那么粗,高度直达坑室顶部,至少有三四米。它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
大家伙齐齐把头转向我。
我稍微停顿,果断下令:“小心点,进去瞅瞅。”
好在这里除了那跟石柱之外别无他物,我们依次小心翼翼地钻过,并未触发什么机关。
没一会儿的工夫,大家伙就围在了石碑之下。
我举着手电上下照了一圈。
上面有字。
字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一看就不是随意涂鸦。字体古朴方正,笔画厚重有力,与我们在外面大门匾额上看到的字迹如出一辙,应该同属一个时代的文字。
很明显,这间坑室不太一样,而且信息也有,唯一可惜的点,就是俺们并不认识这种字。
季五仰头看了看,咂了咂嘴:“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墓碑?也不像啊,谁的墓碑竖在这儿?”
佐藤没说话,只是用手电细细地照着那些字,眉头紧锁。
我没理会众人,埋头思索,哪知忽然听见身边的周彤低声念叨了一句:
“起哈……占爷……”
嗯?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她:“你说什么?”
周彤被我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指着石碑上端的一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起哈占爷……这四个字,是这么念的吗?”
“你认得?”我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心道还得是大学生啊,这字都认得?
周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全认得的。这个字体应该是渤海国时期所采用的文字,我在北大图书馆见过一些拓本,恰好知道几个。但这石碑上的字太多太复杂,我只能认个大概。”
“那你刚才念的起哈占爷是什么意思?”丁旺也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
周彤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行字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起哈应该是渤海国方言里至高无上或者天赐的意思,类似于尊号。而占爷……则是指他们的王。所以,整块石碑的名称应该是起哈占爷之碑。”
她又往下看了一段,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念念有词地拼读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上头写的啥?”我问道。
周彤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石碑上写的是……起哈占爷昭告四方——渤海国立国以来,承天意,兴王道,威服四海。今占爷驾崩,长眠于此,但心怀天下,不忍闭绝众生朝拜之路。特设七十二坑室,十二重朱门,百宝陈列,以待后世有缘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碑最下方的一行字上,声音更低了几分:“石碑落款是,后来者入我门,即是客;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占爷宴四方,永世不绝。”
听完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半晌,金胖子才爆出一句粗口:“操,这是个什么路数?”
“这话的意思……”季五皱着眉头接话道,“这个叫起哈占爷的皇帝老儿,他死了还惦记着让人来朝拜他?”
“不只是朝拜。”周彤神色凝重地说,“按碑文的意思,他似乎特意留下了这些坑室和朱门,就是为了让人能够进来。他甚至还准备了百宝陈列,当成给来者的礼物。”
“礼物?”李维眉头一挑,“死了还要给人送礼?这他娘的什么皇帝啊,太懂行了吧?”
没人接他的话,但这番话无疑是说到了在场人的心坎里。
我来回走了两步,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一路上,我设想过这座地下宫殿的主人会是怎样一个人,暴虐的、阴狠的、疯狂的信徒、变态的君王,什么样的形象我都想过。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好客”的。
千百年过去了,谁家的帝王会给盗墓贼准备礼物?
这人实在是太反套路了。
“还写了别的没?”
周彤摇摇头:“就这些。”
“嗯。”
我把视线从石碑上移开,环视了一圈这间坑室。
除了这面石碑之外,这里似乎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一扇朱门,色泽比先前那些门要鲜艳许多。
而在朱门对面,还有一道未上漆的石门,表面甚至没有肉眼可见的缝隙,像是整个岩体的一部分,若非手电光的角度正好,我几乎注意不到它。
很明显,从这里开始,才算是这位起哈占爷真正的陵墓范围。
先前的所有坑室、朱门、白骨、冥器,全都是外围。
我的后背隐隐发凉。
我们耗费了这么多心力,折了那么多人手,要不是临时起意炸墙,居然连人家的正门都还没摸到。
我又看了看石碑,石碑上固然记载了起哈占爷的生平和功绩,但对于我们眼前的路,却没有任何提示。
“那就走这扇石门。”我指了指唯一不同颜色的门“从这里进去,才算真正进了陵墓。你们觉得呢?”
丁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也出不去,走走试试呗。”
胡三看了看兄弟尸骸方向一眼,攥了攥拳头,最终只是点头。
佐藤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迈开了脚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带头走上前,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石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这条甬道的装修风格,简直和前面的坑室天差地别。
华丽,真正的华丽。
跟前面坑室到处都是被海水冲的七零八落的坑室不同,这里的甬道两旁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鱼油灯,灯盏保存得极好,灯芯甚至还残留着油脂的痕迹。地面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两侧壁面上还绘有彩绘,描绘渤海国民俗风情的壁画,人物栩栩如生,衣着华贵。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甬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的大箱子。
那些箱子全部敞开着,没有任何遮掩,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物——
金器、银器、玉器、玛瑙、琉璃、丝绸……
有巴掌大的玉璧,通体碧绿,光可鉴人;有镶着鸽子蛋大宝石的金冠,光芒璀璨;有纯金打造的烛台、酒杯、盘子,工艺精湛到令人咋舌。
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器物,有的像是祭祀用的礼器,有的又像是日常用具。
我估计随便拿出一件来,放在外面都足以让周一鸿这个等级的人疯狂。
“我的天……”
“这他娘的……”
“发了发了发了……”
身后传来粗细不等的呼吸声,有几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好几步,目光发直,恨不得扑上去。
老兵们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和沉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珠宝,喉咙滚动,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这是……王的礼物吗?”有人喃喃道,“给盗墓贼的见面礼?”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惊逐渐平息,渐渐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个起哈占爷,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千百年来,谁能想到,一个古代的帝王,会在自己的陵墓里给后来者准备礼物?
我抬头看向甬道深处,黑暗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东西,多少秘密。
“想拿的就拿点吧。”我淡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