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的满月酒张诚本来没想大办,寻思着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就行。结果张建国不乐意,说头一个孙女满月,不办酒像什么话。潘国良也跟着帮腔,说该办,不用太铺张,但得让村里人都知道张家添了闺女。两个老同志意见统一了,张诚也就没再推。日子是郑阿奶看的,九月十六,宜聚会,百无禁忌。
满月酒前一天,张诚一早就去了趟镇上。潘伟蹲在收购站门口剥虾,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来拿货?”
“拿什么货,明天满月酒,我来订几箱酒。”
潘伟把手里的虾扔进筐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你订多少?”
“十箱五粮液,两箱茅台。烟我自己带了,上次包经理那边存的还有。”
潘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满月酒,我爹说他要送一对金锁。我说你那闺女才多大,戴什么金锁,我爹说你不懂。”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潘国良自从闺女出生之后,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拎条鱼就是带几盒补品。上星期还特意去县里打了一对金锁,说是给外孙女的满月礼。张诚拦都拦不住。
订完酒,张诚又去了一趟海味楼。老板正在后厨盯着备菜,看见他进来,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张老板,明天的席定几桌?”
“八桌吧,村里人加上朋友,差不多就这个数。”
“行,菜我按你说的备,鲍鱼、海参、石斑、龙虾都留好了,明天一早送过去。”
从海味楼出来,张诚又拐去朱峰的小卖铺买了几条烟。朱峰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红塔山扔过来:“你要的烟我给你留着了,上次你说要办满月酒,我提前备的。”
张诚接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换软中华。”
朱峰瞪了他一眼:“你闺女满月你抽软中华?你钱多烧的?”
“不是给我抽的,给客人。”
朱峰哼了一声,弯腰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两条软中华,用袋子装好递过来。张诚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朱峰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我早点过去帮忙。”
张诚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不用太早,中午开席就行。”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陈婶子在灶台前面炖汤,锅里的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阿和媳妇蹲在廊檐下择菜,面前摆着两大盆青菜,翠绿的叶子堆得冒尖。许禾坐在旁边帮忙,两人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潘婷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柳丽萍在旁边逗孩子,两个小丫头裹在襁褓里并排躺着,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
张诚把烟和酒搬进屋里,在餐桌旁边坐下。陈婶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阿诚,明天几桌?”
“八桌。海味楼那边明天上午送菜过来,你这边不用备太多,把汤炖好就行。”
“行,那我明天一早把猪蹄和排骨都炖上。”
下午的时候,阿宇来了。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他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放,弯腰从里面掏出那件小衣服抖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哥,我给侄女买的,你看看行不行?”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衣服是浅粉色的,料子软和,领口绣了一排细碎的小花。他点了点头:“行,回头让她妈给她换上。”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去逗婴儿床里的小丫头。小东西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阿宇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攥得很紧。阿宇愣了一秒,回头朝张诚喊了一声:“哥,她攥我手了!”
“她那是抓握反射,谁碰都攥。”张诚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宇不听,低头看着小丫头攥着他手指的小拳头,脸上的笑一直没收。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指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几点开席?”
“十一点。”
“那我十点半到。阿禾说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第二天上午,张诚六点多就醒了。闺女还在睡,潘婷也还睡着,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院子里把桌椅又摆了一遍。陈婶子已经来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锅里炖着昨天备好的猪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和媳妇蹲在灶台旁边帮忙看火,看见张诚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诚哥,今天来多少人?”
“八桌,加上村里来帮忙的,差不多九十来个。”
“那碗筷够不够?要不要再去借几套?”
张诚想了想:“你去问问朱叔,他小卖部后面仓库里应该有备用的碗筷,上次村里办席借过。”
阿和媳妇应了一声,站起来擦了擦手往外走。张诚在灶台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猪蹄,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廊檐下摆着几筐刚送来的海鲜,是大哥和阿和早上从码头直接拉过来的,活虾、花蟹、石斑、鲍鱼,一样一样码在筐里,上面盖着湿布。阿宇正蹲在旁边检查那些海鲜,看见张诚走过来,抬头说了一句:“哥,阿和哥说今天这些海鲜他包了,不用算钱。”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他说算他给侄女的满月礼。”
张诚没再说什么。他蹲下身翻了翻筐里的石斑,每条都有一斤半往上,品相极好,鳞片完整,鳃红眼亮。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上午十点多,客人陆续来了。先是村里几个跟张建国相熟的老兄弟,拎着红包和几盒点心,进门先去看孩子。然后是加工厂的几个工人,结伴来的,每人手里拎着东西,有买水果的,有买玩具的,还有人直接包了红包。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来了,李成手里拎着两条烟,赵福成拎着两瓶酒,两人站在门口有点拘束,被阿和推进去之后才放松下来。王军和刘德胜也来了,王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银质的小碗小勺,刘德胜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红包。
崔胜杰是十点半到的,开着他那辆商务车,车上坐着赵宇和李东临。三个人下了车,崔胜杰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包装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把盒子往张诚怀里一塞:“给干闺女的,打开看看。”
张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金质的长命锁和手镯,金面光亮,雕着细密的福字纹。他合上盖子,抬头看了崔胜杰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赵宇陪我去的,他挑的款。”
赵宇在旁边点了点头:“我挑的,好看吧?”
张诚把盒子收好,拍了拍崔胜杰的肩膀:“行了,进去坐。”
林晓雅也来了,带着孙鹏和周敏。孙鹏手里拎着一盒蛋糕,周敏抱着一束花。林晓雅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走到张诚面前,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恭喜。”
张诚接过来:“进去坐,潘婷在屋里。”
林晓雅点了点头,往屋里走。孙鹏和周敏跟在后面,把蛋糕和花放在茶几上。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八张圆桌摆开,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桌布,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张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潘国良,两个老同志一人端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老兄弟说话。大哥和阿和坐在靠门口那桌,阿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忙搬酒,一会儿帮忙递烟。陈婶子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热菜,阿和媳妇和许禾在旁边帮忙摆桌。
张诚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从去年滩涂上挖沙虫到现在,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但他身边已经站满了人。加工厂的工人、养殖场的工人、船上的船员、村里的邻居、镇上的朋友,再加上从京城来的崔胜杰他们,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又松了松。
十一点整,张建国站起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是我孙女满月。”张建国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也没啥好说的,就是高兴。大伙吃好喝好,别客气。”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坐下了。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筷子随即动了起来,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张诚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挨个敬。先敬了张建国和潘国良,又敬了村里几个长辈,然后是崔胜杰那桌,再是大哥和阿和那桌。走到阿和那桌的时候,李成和赵福成站起来,端着酒杯有点拘谨地朝他举了举。张诚跟他们碰了杯,说了句“吃好喝好”,又往下一桌走。
走到林晓雅那桌的时候,她正端着茶杯跟孙鹏说度假村的事。看见张诚走过来,她放下茶杯,端起面前的酒杯。张诚跟她碰了一下,说了句“辛苦了”,林晓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一圈敬下来,张诚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他在潘婷旁边坐下,潘婷正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小丫头已经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脸,又缩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多了?”潘婷侧过头看他。
“没有。今天都是自己人,没往死里喝。”
潘婷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嘴角弯了一下。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客人们陆续走了,村里几个来帮忙的留下来收拾桌椅碗筷。张诚站在院门口送客,崔胜杰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进去歇着吧,我们明天再过来坐坐。”
“明天来度假村,我让孙鹏给你们留了房间。”
崔胜杰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赵宇和李东临也跟着上了车,商务车驶出村道,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张诚转身走回院子里。桌椅已经收了大半,陈婶子和阿和媳妇在厨房里洗碗,许禾在旁边帮忙擦干。张建国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张诚走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办得挺好。”张建国说。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潘婷正抱着闺女从屋里走出来。小丫头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亮的,小嘴微微张着,在阳光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张诚站起来走过去,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东西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了。他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均匀得像在梦里笑。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路边的老槐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抱着闺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张建国还在廊檐下坐着,潘婷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陈婶子在厨房里洗碗,阿和媳妇和许禾在旁边帮忙。院子里弥漫着酒菜的余味和灶台上残留的香气,安安静静的,跟刚才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张诚在张建国旁边坐下,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张建国的目光。张建国端着茶杯,看着他怀里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是张诚很少见到的那种安静和满足。
“像你妈。”张建国忽然说了一句。
张诚愣了一下:“谁?”
“闺女。”张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妈年轻时候就这样,眼睛亮,嘴巴小,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闺女的脸。小丫头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笑,左边脸颊上确实有一个极浅的小窝。他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张建国已经站起来,背着手往院子外面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给你妈上个坟,告诉她一声。”
张诚点了点头。他抱着闺女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闺女递还给潘婷。潘婷接过小丫头,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抱着她往屋里走。
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廊檐下最后几把椅子收起来码到墙边。陈婶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见他在收椅子,说了一句“我来收就行”,张诚摆了摆手,继续把椅子码好。
等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张诚靠在院墙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他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潘婷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张诚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潘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丫头在潘婷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潘婷和闺女一起拢进臂弯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明天去给妈上坟。”他说。
潘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我跟你一块去。”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无声的画面从眼前闪过。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秋天将至的凉意,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闭上眼,又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