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张诚是从码头回来那天下午发现闺女会叫爹的。
他从船上下来,裤腿还沾着鱼鳞,手上全是腥味,推开院门的时候潘婷正蹲在灶台边择菜,闺女坐在旁边的竹编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小丫头听见动静抬起头,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含含糊糊蹦出来两个字:“爹……爹。”
张诚脚底下打了个绊,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站在院子当中,盯着闺女那张小脸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潘婷。潘婷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随即笑出声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刚才就嘟囔了半天,我还以为听错了,看来是真会叫了。”
张诚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推车前面,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脸:“再叫一声。”
小丫头看着他,又啃了一口磨牙棒,口水拉成丝从嘴角淌下来,然后咧开嘴笑了,清清楚楚又喊了一声:“爹。”
张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整个人蹲在那儿傻笑了半天。潘婷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去灶台边继续忙活。张诚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小丫头被他举得高兴了,两只小手乱抓,又喊了一声“爹”,这次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走到廊檐下坐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丫头正伸手够他下巴上的胡茬,手指头软乎乎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从海上回来,潘婷告诉他怀孕了,他站在收购站门口愣了半天。再往前一年,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现在闺女都会叫爹了。
“行了,别傻笑了。”潘婷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面好了,趁热吃。”
张诚把闺女放回推车里,在餐桌旁边坐下。潘婷把那碗海鲜面放在他面前,面汤奶白,虾仁红亮,几片鱿鱼卷在面条中间,葱花撒得均匀。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正要往嘴里送,闺女在推车里又喊了一声“爹”。他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了一眼闺女,小丫头正冲他笑,两颗下牙露出来,白白小小的。
“你先吃你的。”潘婷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她这两天刚学会,新鲜劲还没过,逮着谁就叫。”
张诚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海鲜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放下筷子:“她先叫的爹还是先叫的妈?”
潘婷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呢?”
张诚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问。他低头吃面,闺女在推车里自顾自地玩磨牙棒,偶尔喊一声“爹”,喊得他心都化了。
吃完面,张诚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潘婷正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准备给她换尿布。张诚走过去在旁边看着,小丫头躺在沙发上蹬着两条小短腿,潘婷弯腰给她擦屁股换尿布,动作熟练利落。张诚蹲下来看着闺女的脸,小东西正伸手够他的鼻子,手指头戳在他鼻尖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奶味。
“你说她长得像谁?”张诚问。
潘婷头也没抬:“像你。”
“哪儿像?”
“眼睛。”潘婷把尿布贴好,把闺女抱起来,“又黑又亮,跟你的一个样。”
张诚伸手把闺女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子,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他抱着闺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把散落的纸巾和玩具归拢到一起。张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小丫头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睡着了?”潘婷问。
“嗯。”
“那你放床上吧。”
张诚摇了摇头,没有动。他就这么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张诚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了一趟老宅。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从张诚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被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张建国那张脸,咧嘴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爷”。
张建国整个人僵住了。
他抱着闺女的手顿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的脸,又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小丫头又喊了一声“爷”,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些。张建国抱着闺女站在院子当中,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在小丫头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再叫一声。”
小丫头不叫了,开始伸手够他下巴上的胡茬。张建国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张诚站在廊檐下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潘婷在旁边站着,也笑了。
“爹,她今天刚学会叫爹,下午就会叫爷了。”张诚说。
张建国抱着闺女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小丫头那张脸,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是先叫的爹,后来才学会叫爷。你妈当时高兴了好几天。”
张诚在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张建国抱着闺女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小丫头递还给潘婷。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刚才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动作利落。码完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在张诚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度假村那边最近怎么样?”张建国问。
“正常。孙鹏说这个月的入住率比上个月高了两成,餐厅那边周末基本满座。周敏把服务流程又过了一遍,客人反馈都不错。”
张建国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加工厂呢?”
“也行。超市那边的第三批货已经发了,林晓雅说第四季度的订单量比第三季度涨了三成。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二批鸡苗也进了,阿和媳妇盯着,成活率比第一批还高。”
张建国又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他坐在那儿,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你们回去吧。天不早了,别让闺女吹风。”
张诚应了一声,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又睡着了,趴在肩膀上流着口水。他们出了老宅,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张诚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张诚把闺女放在婴儿床里,小丫头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了。潘婷去厨房准备晚饭,张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度假村的工作群里,孙鹏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入住客人在临海步道上拍的合影,背景是傍晚的海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周敏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晚餐订了六桌,厨房备的食材够用。林晓雅转发了一条超市那边发来的广告反馈,说新一期的奥运主题广告效果比预想的好,华北区门店的销量涨了一截。
张诚翻了一遍,回了一句“收到”。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闺女会叫爹了,叫了爷,张建国抱着她的时候那副表情他很久没见过了。
他睁开眼,往婴儿床那边看了一眼。小丫头睡得很沉,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在闺女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直起身来,转身去厨房帮潘婷打下手。
晚饭简单,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蛤蜊豆腐汤,一碟卤味拼盘。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吃完饭,张诚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潘婷已经抱着闺女上了楼。他关了客厅的灯,也跟着上了楼。
卧室里亮着台灯,潘婷靠在床头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躺下,侧着头看着她们。潘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高兴坏了吧?”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她先叫的爹。”
“知道了,你闺女最亲你。”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张诚,“明天你去码头?”
“嗯。阿和说远洋船这两天要出海,我去看看。”
“去几天?”
“三四天吧。往东跑一趟,试试深海拖网。”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诚,呼吸渐渐平稳了。张诚躺在黑暗里,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慢慢沉进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张诚五点多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下楼的时候潘婷还在睡。他在厨房里热了两个包子,几口吃完,又喝了杯水,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到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洋船安静地泊在泊位上,深灰色的船身在晨雾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阿和已经在甲板上了,正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整理渔网,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刘德胜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海图,正低头看上面的标注。
张诚上了船,走到驾驶舱门口。阿和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诚哥,都准备好了。今天出海,往东走,跑三四天。”
“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
张诚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把最后几筐补给搬上船。淡水、食物、药品,一样一样码进舱里。王军从轮机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扳手,朝张诚点了点头,又钻回去了。刘德胜把海图铺在海图桌上,用镇尺压平,拿红笔在航线上标了几个点。
六点整,船缓缓离开泊位,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翻出的白浪在晨雾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线,消失在视野里。他掏出手机给阿和发了条短信:“到了给我发个消息。”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日子过得快。闺女从会叫爹到会走路,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张诚每次出海回来,推门进去看见闺女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两只小胳膊张开保持平衡,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他就觉得这一年没白忙。
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每一趟收获都不错。阿和把渔获数据整理了一份,张诚看了之后算了一笔账,远洋船跑一趟的利润顶近海船跑五六趟。加工厂那边的原料供应稳了,度假村正式运营之后入住率一直保持在七八成,周末经常满房。养殖场新场子投产之后,鸡鸭的出栏量翻了一倍,林晓雅在京城的超市渠道已经铺进了华北区所有门店。
张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日子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就不用怕。
那天傍晚,张诚从度假村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闺女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潘婷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准备随时给她擦手。小丫头看见张诚进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了一声“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身上全是泥,手心里的泥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今天怎么玩泥巴了?”张诚问。
“陈婶子送了盆花过来,她非要帮着种,结果花没种好,把自己种了一身泥。”潘婷走过来,拿着湿毛巾给闺女擦手。
张诚笑了一声,把闺女递给她。潘婷抱着小丫头进了屋,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站在老槐树下面,抽完那根烟,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潘婷正给闺女擦脸,小丫头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嘴里喊着“爹、爹”。张诚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伸手把闺女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下来了。潘婷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度假村那边怎么样?”
“正常。孙鹏说下个月有个旅游团要过来,订了六间房,住两天。周敏已经在排接待流程了。”
潘婷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日子过得真快。”潘婷说。
张诚点了点头。去年这个时候闺女还没满月,今年这个时候闺女已经会走路了。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度假村开业半年多了,加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签了快一年了,养殖场新场子也投产了。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那么坐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婴儿床里闺女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又安静了。
张诚从码头回来,车还没停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闺女的笑声,嘎嘎嘎的,跟小鸭子似的。他推门进去一看,阿宇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闺女面前晃来晃去。小丫头坐在竹编小推车里,两只手拼命往前够,够不着就嘎嘎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什么时候来的?”张诚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阿宇头也没回,继续拿狗尾巴草逗闺女:“下午来的,阿禾让我带点海蛎过来,说是今天早上刚挖的。嫂子在厨房呢。”
张诚往厨房看了一眼,潘婷正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在切什么东西。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一股鲜香味。他在阿宇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闺女嘴角的口水擦掉。小丫头看见他,立刻放弃狗尾巴草,两只手朝他伸过来,嘴里喊了一声“爹”。
张诚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阿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在旁边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张诚摆摆手:“抱着闺女呢,一会儿再说。”
阿宇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说:“哥,远洋船那趟怎么样?”
“还行。数据我看了,深海拖网比近海效率高不少。阿和说下趟打算往东南方向跑,那边金枪鱼洄游路线更密。”
“那敢情好。”阿宇弹了弹烟灰,“加工厂那边原料够不够?我听林经理说超市那边又加订单了。”
“够。养殖场新场子第二批鸡苗已经出栏了,阿和媳妇那边盯着,成活率一直稳着。远洋船跑一趟顶近海船五六趟,原料不愁。”
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坐在石凳上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哥,那我先回去了。阿禾说晚上让我早点回去,她炖了排骨。”
“行。你等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往屋里走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条今天刚上岸的鲈鱼,“拿回去给阿禾,让她清蒸。”
阿宇接过去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哥,你这鱼比镇上卖的新鲜多了。”
“那当然,刚上岸的。赶紧回去吧,别让阿禾等急了。”
阿宇拎着鱼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开始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他把她放回推车里,小丫头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睡了。
张诚在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
“阿和,下趟出海的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李成和赵福成把渔网全过了一遍,换了几处磨损的网结。王军把轮机舱的管路又紧了一遍。刘德胜在重新标航线,说往东南方向跑,水深变化大,得提前把拖网参数调好。”
张诚靠在石凳靠背上,听他说完,应了一声:“行。你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对了,四爷爷前两天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哪天有空去村西头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阿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四爷爷?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念叨了一句。你有空去坐坐,他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什么人跟他说话。”
“知道了诚哥。我后天过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灰蓝色。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暮色里泛着浅灰色的光。
潘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她把一碗放在张诚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张诚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蛤蜊豆腐汤,鲜得很。他放下碗的时候,潘婷看了他一眼:“阿宇走了?”
“走了。拎了两条鱼回去。”
“他这阵子来得勤。”
“阿禾怀孕了,他高兴,到处送东西。”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面对面坐着把汤喝完,张诚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潘婷已经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了。小丫头睡醒了,睁着眼四处看,看见张诚走过来,伸手要他抱。张诚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他抱着闺女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明天去给妈上坟?”潘婷问。
“嗯。带着闺女去,让她认认路。”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张诚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了村后那片朝海的坡地。他妈的坟在坡地中间,青石墓碑,周围几棵矮松,坟前有一小块被人打理过的空地,草拔得干净。张诚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摆在碑前,又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潘婷抱着闺女站在旁边,小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棉袄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
张诚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妈,闺女会叫爹了,也会叫爷了。大哥那边添了个儿子,爹现在两个孙辈了。度假村开业了,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加工厂和养殖场都正常。日子过得挺好的,您别惦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四爷爷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冷清。我有空就去看他。”
潘婷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嘴角弯了一下。张诚又站了一会儿,把坟前那个粗瓷碗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摆好,才转身往山下走。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远远能看见码头上的渔船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张诚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潘婷抱着闺女跟在后面,小丫头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梦里笑。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晓雅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传来林晓雅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张总,京城那边超市的周采购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安排人来加工厂做年度审核。他们那边集团总部要求的,所有供应商每年都要审核一次,走个流程。”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来两个人,一个品控,一个采购。周采购说主要是看看车间卫生、生产流程和原料来源,不会太复杂。”
张诚想了想:“行,你接待一下。带他们看看车间、养殖场和码头,让他们心里有数。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已经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了。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加工厂那边有事?”
“超市那边要来年度审核,下周三。林晓雅接待,我去盯一眼就行。”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窗外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细长的白浪,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婴儿床里闺女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又安静了。
张诚听见那声喊,嘴角弯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又歇了一会儿。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