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接到吴秘书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度假村临海步道的栏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拧一颗松了的螺丝。海风把栏杆上的盐雾吹得发黏,螺丝帽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他拧了半天才拧动,手指头蹭掉一块皮。
电话响了三遍他才听见,掏出来一看是吴秘书,赶紧接起来。
“张总,李市长请您来一趟市政府,明天上午九点,方便吗?”吴秘书的语气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但张诚听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方便。李市长有什么事吗?”张诚把螺丝刀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来了就知道了。”吴秘书没有多说,“您记得穿正式一点。”
挂了电话,张诚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蹲在栏杆旁边愣了两秒。穿正式一点。这句话吴秘书以前从来没说过。之前几次见李市长,都是项目汇报、考察陪同,穿个干净衬衫就行。这回特意嘱咐“穿正式一点”,说明不是小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沿着步道往接待大厅走。路过餐厅门口的时候,周敏正站在备餐台旁边清点餐具,看见他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张总,今天晚餐订了八桌,食材都备好了。”
“行。你盯着。”张诚应了一声,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这套西装还是上次去京城前赵宇拉着他买的,回来之后一直挂在办公室的衣柜里,没怎么穿过。他把西装抖开看了看,袖口和领子都挺挺括括的,没什么褶子。
第二天一早,张诚六点多就醒了。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筋骨,又回屋换了衬衫,把西装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不算太板正。他又把皮鞋擦了擦,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到市政府的时候差一刻九点。张诚把车停好,拎着包往行政楼走。门口保安认得他,抬手放行。他上了三楼,吴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见他走过来,快步迎了两步。
“张总,这边请。”吴秘书侧身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诚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吴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市长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办公室里不止李市长一个人,周书记也在,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杯和一叠文件。李市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周书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材料,看见张诚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李市长,周书记。”张诚走过去,挨个打了招呼。
“小张,坐。”李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吴秘书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
李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张诚脸上,开口了:“小张,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一页,念了一段。张诚没完全听清每一个字,但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中国奥组委”“捐赠办公室”“渔沧山海农科生态有限公司”“五千万元”。
念完之后,李市长放下材料,看着张诚,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省里接到奥组委的通报,才知道你捐了五千万。省领导很重视,专门打电话来问了情况。市里这边,我和周书记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听明白了,这事省里知道了,市里也知道了,而且市里是从省里知道的,不是从他这里知道的。也就是说,市里领导觉得被绕过去了。
李市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小张,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捐之前,怎么没跟市里说一声?”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张诚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李市长,周书记,这事我没想那么复杂。申奥成功了,我高兴,就想出点力。五千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钱,我就没当回事,也没想着要汇报。是我的疏忽,应该提前跟市里说一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市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周书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微微顿了一下,连旁边做记录的吴秘书,笔尖都慢了一拍。
不是什么大钱。五千万。张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李市长放下茶杯,看着张诚,沉默了好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停在一种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感慨的神色上。他转头看了周书记一眼,周书记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了一下,周书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张,”李市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你这话说得,让我跟周书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五千万不是大钱,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钱?”
张诚想了想:“看怎么比。度假村投了六千多万,远洋船投了一千七百万,加工厂和养殖场加起来也投了不少。这么一比,五千万确实不算最大的那笔。”
李市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张诚说的那些数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小张,捐款是好事,为国家出力,市里省里都感谢你。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以后再有这种大额捐赠,最好提前跟市里通个气。不是要管你,是省里市里需要知道,万一有什么政策上的事,也好提前协调。”
张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李市长。下次一定提前说。”
李市长摆了摆手,语气又松了几分:“行了,这事过去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省里说要给你发个表彰,具体形式还没定,可能是省里的表彰文件,也可能是专门开个会。省里领导的意思是,你这种企业家,做了好事不声张,值得表扬。第二件,市里这边打算组织一次宣传,把你的事迹推一推,给全市的企业做个榜样。”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很平:“李市长,表彰我没什么意见,该配合的配合。但宣传能不能别搞太大?我这个人不太习惯上报纸上电视,能低调就低调点。”
李市长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捐了五千万不声张,现在让你上报纸你倒不乐意了。小张,你这人怎么回事?”
张诚也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周书记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张,宣传的事市里会把握分寸,不会搞得太张扬。主要是省里那边有个要求,你的事迹要作为典型上报。到时候可能有个采访,你配合一下就行。”
“行。听市里安排。”张诚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李市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回头朝张诚说了一句:“中午别走了,食堂吃个便饭。周书记也一起。”
张诚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收好,跟着两人出了办公室。吴秘书快步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工作人员经过,看见李市长带着张诚往食堂方向走,都侧身让路,目光在张诚身上多停了一瞬。
食堂在行政楼后面,一个小院子,几张圆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市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樟树。李市长领着张诚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周书记在旁边坐下,吴秘书去窗口点了几个菜,端回来摆在桌上。菜不复杂,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一盆蛋花汤,家常得很。
李市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看着张诚:“小张,你那度假村最近怎么样?我听小周说入住率一直稳着?”
“还行。国庆期间满房了,平时周末也基本满。孙鹏和周敏那边管着,没让我操太多心。”
“加工厂呢?”
“也挺好。京城那边新签了几个渠道,华北区的超市供货量又涨了一截。养殖场新场子投产之后,产能翻了一倍,原料不愁。”
李市长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那个远洋船,跑了多少趟了?”
“三趟。第四趟正在准备,过几天出海。”
李市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小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做事,有格局,也有分寸。五千万捐出去不声张,这事换别人做不到。但你也要理解,省里市里需要你这样的典型。你做了好事,我们得让大家都知道,不是为了宣传你个人,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咱们市里有这样的企业家,有社会责任,有担当。”
张诚端着茶杯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李市长,我明白。该配合的我会配合,就是别太夸张就行。”
李市长摆了摆手:“放心,我有数。”
吃完饭,张诚从食堂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吴秘书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也掏出一根烟点上。两人靠着院墙站着,各自抽着烟,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吴秘书才说了一句:“张总,今天李市长跟您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省里那边确实有要求,要把您的事迹作为典型上报。市里这边也是按程序走。”
张诚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吴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把烟抽完,张诚跟吴秘书道了别,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走。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刚睡醒午觉。
“回来了?”
“还没,刚吃完饭。下午去度假村转一圈。”
“市里找你什么事?”
张诚靠在驾驶座上,把李市长说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潘婷听完,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五千万不是大钱,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张诚笑了一声:“本来就是。跟度假村和远洋船比,五千万确实不算最大的。”
潘婷在那头叹了口气:“行了,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张诚发动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车子拐上回镇上的公路,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暖金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市里怎么说?”潘婷问。
“要表彰,还要宣传。省里那边也要报典型。”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答应了?”
“答应了。该配合的配合,别搞太夸张就行。”
潘婷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过了几天,省里的表彰文件下来了。
张诚是先从吴秘书那里得到消息的。吴秘书打电话来说,省里决定授予他“福建省优秀企业家”的称号,表彰他“在企业发展和社会责任方面的突出贡献”。文件已经发到市里了,过几天要在省里开个表彰会,让他准备一下。
张诚挂了电话,把这事跟潘婷说了。潘婷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听完之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你要去省里领奖?”
“嗯。吴秘书说省里要开表彰会,让我准备一下发言。”
潘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那你穿这件去。上次去京城买的,还没穿过。”
张诚接过衬衫看了一眼,浅蓝色的,料子挺括,领口和袖口的做工都细。他把衬衫搭在胳膊上,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
表彰会定在省城,三天后。张诚提前一天出发,开车去了省城,住进了省里安排的一家酒店。酒店在市中心,不高,但房间干净,窗外能看到省城的那条江。他把行李放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船影,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又跟闺女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喊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张诚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西装。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确认没什么不妥,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表彰会在省政府的礼堂里举行,张诚到的时候,礼堂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有省里各部门的公务车,也有几辆私家车,看着都是来参会的企业家。
张诚在门口签了到,领了胸牌,跟着工作人员进了礼堂。礼堂不算大,能坐两三百人,前面是主席台,后面一排排的座椅已经坐了大半。张诚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企业家他都不认识,但对方看见他胸牌上的名字,都侧过头来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张诚?”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主动伸出手,“我是泉州那边的,做服装的。你那五千万的事,省里都传开了。”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两句,没有多说。表彰会正式开始的时候,省里的领导陆续上了主席台,张诚在台下坐着,听着主持人念了一长串名单,从“优秀民营企业”到“优秀企业家”,从“社会责任奖”到“突出贡献奖”。他的名字被安排在“优秀企业家”那一批里,跟另外十几个人一起上台领了奖。
站在台上的时候,张诚手里攥着那个红皮证书,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站了几秒钟,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他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行简短的表彰词,下面盖着省政府的红章。
表彰会结束之后,省里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张诚被安排在第三排,前面是几个省里的领导,旁边是几个企业家代表。领导先讲了一通鼓励的话,然后让企业家代表发言。前面几个发言的都是省里的大企业老板,有做地产的,有做电子的,有做食品加工的。张诚听了几轮,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有用稿子,就那么站着说了一段。
“我是做海产的。养殖、加工、捕捞,都做。去年产值不算大,但产业链是完整的。这次捐五千万,没想太多,就是觉得申奥成功了,高兴,出点力。省里今天给我这个奖,我领了,谢谢。以后该做的事,还会继续做。”
他说完就坐下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旁边的几个企业家看了他一眼,主席台上的领导也看了他一眼,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没有表情。张诚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座谈会结束之后,张诚从礼堂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包。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张总,我是省电视台的,姓林。省里安排我们做一个专题报道,想采访您一下,您方便吗?”
张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采访可以,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林记者笑了一声:“行。我们就简单聊几句,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两人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林记者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要捐五千万,当时是怎么想的,以后在福建的发展规划是什么。张诚一一答了,没有添油加醋,说的都是实在话。林记者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让摄影师拍了几张照片,就收了。
“张总,报道过几天会播,到时候我提前通知您。”
“行。麻烦了。”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转身上了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把车拐上回福建的高速,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和树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飞速后退。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领奖了?”潘婷问。
“领了。”张诚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证书,递给她。
潘婷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他:“就一个证书?”
“还有一个座谈会。省里让发言,我说了几句就下来了。”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张诚抱着闺女在廊檐下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廊柱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从省里回来之后,张诚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度假村那边孙鹏和周敏管着,国庆之后入住率稳定在七成左右,周末基本满房。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着,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第四季度的订单量比预想的还高。远洋船跑了第四趟,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往东南方向又跑了一趟远海,回来的时候冻舱装得满满当当,金枪鱼上了不少。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二批鸡苗已经长成了,阿和媳妇那边盯着,成活率一直稳着。
张诚每天早起去码头转一圈,然后去度假村和加工厂各看一遍,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处理一些杂事,傍晚陪闺女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日子过得规律得很,跟出海捕鱼那阵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一种活法。
可张建国不这么想。
那天张诚去老宅吃饭,张建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张诚接过去点上,在石凳上坐下。张建国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省里那个奖领回来了?”
“领了。一个证书,没什么大用。”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诚,你跟婷婷的事,到底怎么想的?”
张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爹:“什么事?”
“二胎的事。你上回说想通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张诚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跟张建国说过“想通了”,但那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省里的表彰、市里的宣传、加工厂的供货、远洋船的出海,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赶,他跟潘婷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想二胎的事。
“爹,最近忙。”张诚说。
张建国哼了一声,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忙不是理由。你大哥那边儿子都多大了,阿宇那边阿禾也怀上了,就你这边还在拖。我不是催你,我是跟你说,这事你别不当回事。婷婷那边你不提,她也不好意思催你。你得主动点。”
张诚坐在石凳上,把烟抽完,没有接话。张建国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进堂屋去了。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爹又催了?”
“嗯。”
潘婷把毛衣针放下,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摊开看了看,又继续织。她织了几针,开口了:“你要是想,那就别拖了。我身体恢复得挺好,医生也说了没问题。”
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低着头织毛衣,看不清表情,但张诚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行。”张诚说,“那就这个月。”
潘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这个月,咱们就要一个。”
潘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不是。我就是……”张诚顿了顿,把她的手攥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开口了:“我生闺女的时候是受罪了,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医生说了,我恢复得挺好,再要一个没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一直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张诚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淡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不拖了。”
潘婷嘴角弯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通了?”张建国问。
“想通了。”
张建国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抽着烟,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婷婷那边,你多上点心。”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别让她一个人扛着。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在外面跑船,不在家,她一个人扛着,落下了不少毛病。你别走我的老路。”
张诚吸了口烟,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进去吃饭。”
张诚跟着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陈婶子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他看着张诚,开口了:“阿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四爷爷前两天跟我说,他想把宗祠旁边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种几棵树。我说行,让他看着办。他说要种松树和柏树,松柏长青,寓意好。我想着,既然要种,不如多种几棵,把宗祠周围的空地都补上,看着也规整。”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树种我来买,钱我出。”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张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没有追问,低头夹菜吃饭。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跟爹说了?”潘婷问。
“说了。”
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那这个月就试试。”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客厅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