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张诚蹲在度假村停车场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跟施工队的老陈量那块准备扩建的地皮。去年一整年,度假村的入住率就没掉过七成,周末和节假日几乎天天满房,连带着餐厅的流水也比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孙鹏去年底做了个统计,全年营收比开业时预估的多了将近四成,账上趴着的现金流厚得张诚自己看着都有点不习惯。
“张总,这地要是再扩,得把旁边那排老榕树移走。”老陈蹲在地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那几棵树长了快一百年了,移栽费劲,还不一定活。”
张诚把卷尺收起来,走到那排榕树跟前。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气根垂下来像一片帘子,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在树皮上拍了一下,回头跟老陈说:“那就别移了。规划改一下,把这几棵树圈进院子,做个树屋或者观景台,客人爬上去看海。”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在本子上把原来那条线划掉,重新勾了几笔。张诚在空地边上又转了一圈,掏出手机给孙鹏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设计图改一改,榕树保留,绕开规划。
挂了电话,他站在树荫底下点了根烟。度假村从去年八月正式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但账上的数字涨得比他预想的快。加上加工厂那边的利润,养殖场的出栏收入,远洋船跑四趟赚的,还有美股那笔钱陆陆续续从崔胜杰那边转过来的尾款,他手里的现金已经厚到他记不清具体数字了。
钱多了是好事。可他最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潘婷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脚。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脚丫泡在温水盆里,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黄鸭,捏得嘎嘎响。张诚在旁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点热水。
“今天度假村那边怎么样?”潘婷问。
“还行。准备再扩一块地,把旁边那几棵榕树圈进去做个树屋。”张诚把闺女洗完脚抱起来,拿毛巾擦干,又给她套上小拖鞋。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跑了,跑去廊檐底下追猫。
潘婷站起来把水倒了,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身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晚上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
张诚在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睡不踏实。以前出海捕鱼,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醒,浑身都是劲。现在日子好过了,每天不用出海,不用风吹日晒,按理说应该更松快,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空落落的。
“我在想个事。”张诚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罐里,“咱们现在手里的钱,够花好几辈子了。度假村正常运转,加工厂正常出货,养殖场正常出栏,远洋船正常跑。什么事都有专人管着,我每天去转一圈,签几个字,就没事了。”
潘婷在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那你就歇着呗。以前出海多辛苦,现在好不容易能松快几年,你倒不自在了。”
张诚摇了摇头:“不是不自在。是觉得……没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水泡了多年、指节粗大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影。他想起前两年在海上漂着的日子,风浪里拉网、礁石上撬牡蛎、凌晨四点爬起来赶潮水,那时候累是真累,可每天都有个明确的目标——今天要捞多少鱼,这个月要还多少债,明年要攒多少钱买船。现在债还清了,船也有了,钱也多得花不完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潘婷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要是真闲不住,就找点有意义的事干。钱赚到一定程度,光存着也没意思。你看你,给奥运捐五千万的时候,那几天你精神头多足。后来省里表彰你,你回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高兴的。”
张诚偏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潘婷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很,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话搁在这儿,让他自己去琢磨。
“有意义的事。”张诚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过了几天,张诚去市里办事,顺便去了一趟陈永福家。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比去年差了些,走路得拄拐杖。张诚拎了两条刚上岸的鲈鱼和一盒茶叶,进门的时候陈永福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他来了,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朝他招了招手。
“阿诚来了?坐。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去市里办点事,顺道过来坐坐。”张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陈婶子端了杯茶出来,又回厨房忙活去了。陈永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张诚一眼,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度假村和加工厂那边都还顺当?”
“都顺当。就是……”张诚端起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觉得没什么奔头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每天没什么非干不可的事。”
陈永福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人这一辈子,钱赚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你要是光盯着数字看,越看越没劲。但你想想,你现在手里有这些钱,除了自己花,还能干什么?”
张诚端着茶杯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永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是他和老伴,还有儿子一家,站在老房子前面,笑得很开心。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张诚:“我退下来这些年,最大的感触就是——一个人富不算什么,能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本事。你现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条件,可以想想怎么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张诚从陈永福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老爷子说的那些话。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这话听着虚,但细想又实在得很。他自己就是从穷日子里熬出来的,知道没钱的滋味。现在他手里有闲钱,有这个心,也确实可以做点事。
又过了几天,张诚去镇上办事,路过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看见一群孩子蹲在树底下玩石子。几个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扔在旁边的地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绑着。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的,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个方方正正的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学校。
张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身,问那个画房子的男孩:“你画的这是什么?”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怯生:“学校。我们老师说,下学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学。我们村的学校要关了。”
“为什么关?”
“老师说学生太少,老师也不够。教我们语文的老师去年退休了,没人接班。”男孩低下头,拿树枝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我妈说,下学期就送我去隔壁村的学校。走山路要走一个多小时。”
张诚站起来,往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镇子边上的一片老房子,靠近村口的位置,其中一间低矮的平房,墙面上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渔沧村小学”。房子不大,两间教室,一个操场,操场上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了野草。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往镇上走。
晚上回到家,张诚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潘婷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哪个学校?”
“渔沧村小学。我下午路过的时候拍的,有个孩子说下学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学,走山路一个多小时。”
潘婷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闺女已经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想办个基金。”张诚忽然开口。
潘婷偏过头看着他。
“公益基金。”张诚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专门帮助上不起学的孩子。不光是咱们村的,还有山区的。今天陈叔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一个人富不算什么,能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本事。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现在钱够花了,该想想怎么让这些钱发挥更大的作用。”
潘婷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几秒才开口:“你想怎么做?”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先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做助学。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帮他们交学费、买书、买校服。不光是咱们镇的,山区那边的也帮。我打算先从渔沧村小学开始,把学校的房子翻修一下,再请几个老师。后面慢慢往外扩展。”
潘婷听完,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这事我支持你。不过你得想清楚,做基金不是捐一次钱就完事,后面得有人盯着,每一笔钱都得花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所以得找个靠谱的人来管。我琢磨着,让林晓雅帮我搭个班子,她做事细,账目清楚。”张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得上心。不能把钱捐出去就撒手不管,那跟没捐一样。”
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就去做。你这个人闲不住,找点正经事干也好。”
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张诚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把账本合上:“张总,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有个新活想让你帮我张罗。”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把办基金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晓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基金会好办,手续我熟。但张总,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做公益不是光出钱就完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后面麻烦事多得很。有的孩子家里穷,但家长不愿意让孩子上学,你得有人去做工作。有的孩子成绩不好,资助了也考不上学,你得接受这个现实。还有,钱花出去了,不一定马上看得到效果,你得有耐心。”
张诚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麻烦不怕,慢慢来。效果不效果,我不强求,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晓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翻开本子记了一笔:“行。那我先帮你跑手续,基金会名字你想好了吗?”
张诚想了一下:“就叫‘渔沧山海助学基金’。”
“行。我这两天把材料准备好,下周去市里跑一趟。”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直接去了渔沧村小学。小学在村口边上,两间平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兼杂物间。操场不大,一块水泥地,边角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教室里的桌椅都是旧的,有的桌腿用砖头垫着,黑板擦得发白,粉笔灰积在槽里厚厚一层。
校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蹲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看见张诚走进来,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张诚?张建国那个二儿子?”
“是我,周校长。”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好几年前的,纸边卷了,颜色也褪了大半。办公桌上堆着作业本和粉笔盒,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积着茶垢。
周校长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你来找我,什么事?”
张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门见山:“周校长,我想给咱们学校翻修一下,再请几个老师。钱我来出。”
周校长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来。他盯着张诚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张诚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说真的?”周校长的声音有点发飘。
“真的。我先拿二十万出来,把房子翻修了,操场重铺,桌椅换新。后面再请两个老师,工资我来开。你先别激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咱们慢慢来。”
周校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他放下缸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张诚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就是觉得,孩子上学是正事。学校破了可以修,老师少了可以请,但孩子要是上不了学,那就耽误了一辈子。”
周校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诚站了一会儿。张诚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放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周校长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那咱们合计合计。”周校长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翻修的事,我认识镇上几个泥瓦匠,手艺好,价钱也实在。老师的事,我有个老同学,退休了没事干,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来。”
张诚在小学里待了一上午,跟周校长把翻修的事一条一条捋了一遍。从房子翻修到桌椅采购,从老师聘请到学生资助,事无巨细,一样一样过。中午的时候,周校长留他吃饭,在办公室后面的小灶上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张诚也没客气,端着碗蹲在操场边上的石阶上吃完了。
从小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张诚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低矮的平房和那块裂了缝的操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操场上的野草照得绿油油的。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雅发了条短信:“基金手续的事抓紧办。小学翻修的事我先跟周校长对接了,后面走基金的账。”
林晓雅秒回:“收到。手续下周一就能递上去。”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织毛衣。闺女在旁边玩积木,把一块蓝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潘婷旁边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学那边怎么样?”
“谈妥了。周校长那边已经在找泥瓦匠了,老师的事他也有人选。”
潘婷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片午后的阳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
日子开始忙起来了。
基金会的牌子挂在了加工厂那边的一间空办公室里,林晓雅帮忙招了两个专职人员,一个管账,一个跑外勤。张诚把第一批资金三百万打进了基金会的账户,分三个方向——渔沧村小学翻修、贫困学生资助、山区学校援助。周校长那边动作快,没几天就找了泥瓦匠进场,把小学的两间平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教室的墙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铺了水泥,窗户换了新玻璃,操场上那条大裂缝用沥青补平了,又铺了一层细石子。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换了新的,连粉笔都买了十盒。周校长还从镇上买了两盆绿植放在教室门口,说是看着精神。
张诚隔三差五就去小学转一圈。有时候早上出海前拐过去看一眼,有时候傍晚收工之后过去站一会儿。他看着那两间平房从破旧变得亮堂,操场上的野草拔干净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从墙头飘出来,老远就能听见。
有天下午,张诚去小学的时候碰见周校长正蹲在操场边上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本旧课本。周校长看见张诚走过来,站起来介绍:“张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老同学,陈老师。她退休前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听说咱们这边缺老师,愿意来。”
陈老师站起来,朝张诚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身体还行,教几个孩子没问题。语文数学都能带。”
张诚跟她握了握手,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下,聊了几句。陈老师退休前在镇中心小学教语文,带过好几届毕业班,经验丰富得很。张诚问她愿不愿意来渔沧村小学,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我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边孩子少,教起来不费劲,还能帮衬帮衬。”
张诚当场就定了,每月工资他来开,跟镇上老师同工同酬。陈老师也没推辞,说下周一就能来上课。周校长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从开始就没收过,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从小学出来的时候,张诚碰见了一个孩子的家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背着书包,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女人站在校门口,看见张诚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住了他。
“你是张老板吧?”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拘谨。
“是我。有什么事?”
女人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我家闺女在镇上上学,每天来回走山路,一个多小时。我听说你这边学校翻修了,还请了新老师,我想问问……能不能转回来?”
张诚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女孩。小丫头有点怯生,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张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在镇上几年级?”
“周小燕。三年级。”小女孩的声音很小。
张诚站起来,看了周校长一眼。周校长点了点头:“三年级,学籍可以转回来。正好陈老师带这个年级。”
张诚转头跟女人说:“让她转回来吧。下周一来报名就行。”
女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女孩给张诚鞠了一躬。张诚摆了摆手,看着母女俩往村里走远了,才转身离开。路上他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助学基金的学生资助标准定出来,先从渔沧村和周边几个村子开始,家里困难的,学费全免,书本文具也全包。
林晓雅在电话那头应得利索:“标准我已经拟好了,回头给你看。还有个事——市里教育局那边听说了咱们基金会的事,说想跟咱们合作,把资助范围扩大到山区学校。”
张诚想了一下:“可以。你先跟他们对一下,看看具体怎么合作。咱们出钱,他们出人,账目要清楚。”
“行。我这两天约他们谈。”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村道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村道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那根弦又紧了起来,但这次紧得不难受,反倒有种踏实劲儿。
过了几天,张诚去了一趟镇上,把陈老师接了过来。老太太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装满了课本和教具,还有一沓手写的教案。张诚帮她把皮箱搬进小学的办公室,又让周校长给收拾了一张办公桌。陈老师把桌子擦了擦,把课本和教案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利落得很。
那天下午,张诚在小学门口站了一会儿。教室里传来陈老师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孩子们跟着念课文,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长调,有的抢拍子,但念得很认真。张诚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给闺女喂饭。小丫头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小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又掉出来一半。潘婷在旁边拿毛巾接着,擦一下嘴,又喂一口。张诚在旁边蹲下,伸手接过来喂了两口,小丫头吃得很高兴,勺子敲着小桌板,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今天去小学了?”潘婷问。
“嗯。陈老师今天第一天上课,我过去看了看。”
“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们挺喜欢她。”
潘婷把闺女喂完,擦干净嘴和手,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小丫头趴在她肩膀上,开始犯困了。潘婷抱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等她睡熟了,放回婴儿床里。
张诚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潘婷在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基金会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手续快办完了。林晓雅在市里对接教育局,想把资助范围扩大到山区学校。”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靠在廊檐下,听着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和院子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闺女在婴儿床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张诚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铁皮罐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基金会的事——钱怎么管,人怎么用,资助标准怎么定,山区那边怎么对接。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但他心里不烦,反而觉得踏实。
日子过得飞快。小学翻修完工那天,周校长在操场上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围着院子跑了三圈,笑得跟小鸭子似的。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新课本,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脸上带着一种浅浅的笑。张诚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基金会的第一批资助名单出来了,渔沧村和周边三个村子一共二十七个孩子,学费、书本、校服、午餐全部由基金会负担。林晓雅把名单贴在加工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张诚有天路过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两个他认得——周小燕和那天在校门口看见的其他几个孩子。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雅发了条短信:“名单确认了,下个月开始拨款。”
林晓雅秒回:“收到。教育局那边也谈妥了,下个季度开始对接山区学校。”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村道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他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基金会的事都顺了?”
“顺了。第一批名单出来了,二十七个孩子。”
潘婷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张诚把她的手攥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
张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基金会正式挂牌那天,张诚没搞什么仪式。
就在加工厂门口挂了块铜牌子,上面刻着“渔沧山海助学基金”八个字,底下缀着一行小字——“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牌子是林晓雅找人做的,字是四爷爷帮忙选的字体,方方正正,不花哨。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度假村和加工厂的工作群里,配了两个字:“挂牌。”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孙鹏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敏说“改天带孩子们来度假村玩”,大哥张志发了一句“有空我去看看”,阿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门大得张诚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边刚给阿禾买了新车,手里还有富余,我也入一股!”
“你入什么股,这是公益基金,不赚钱。”
“那我捐钱行不行?我给孩子们捐点书本文具啥的。”
“行,你捐什么我都收。”
阿宇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下午就去镇上买书本文具。张诚挂了电话,站在加工厂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子,转身去了小学。
小学那边陈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挤在两间教室里。陈老师一个人带两个年级的课,上午教一年级语文,下午教三年级数学,中间还给孩子们加了写字课和算术课。周校长在旁边打下手,管纪律、发本子、给孩子们倒水。两个人配合得挺好,孩子们也听话,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念课文的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看见周小燕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铅笔握得很紧,写得慢但很工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阿宇果然拎着两大袋子东西来了。一袋是书,有图画书、故事书、还有几本小学生字典;另一袋是文具,铅笔、橡皮、本子、尺子,每样都买了二十多份。他把东西往小学办公室桌上一放,朝周校长说:“周校长,这些给孩子们用。不够我再买。”
周校长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阿宇,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够用够用,太多了。”
阿宇摆了摆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看见里面那些孩子正低头写字,没敢进去打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跟张诚说:“哥,这学校比我想的小多了。”
“以前更小。房子都快塌了,现在翻修过了。”
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抽完一根烟。操场上新铺的石子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边上的几棵老榕树刚刚抽出新芽,叶子嫩绿嫩绿的。
过了几天,林晓雅从市里回来了。她跟教育局谈了两天,把山区学校对接的事基本敲定了。教育局那边提供需要资助的学校名单和具体学生的家庭情况,基金会派人实地核实,确认之后按标准发放资助。第一批选了三个山区小学,都在闽北那边,交通不便,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家里老人带着,条件很差。
张诚听林晓雅汇报完,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翻着那几张山区学校的照片,有教室的,有操场的,有学生家里住的土坯房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上的房子比他小时候住的老宅还破,墙是泥巴糊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用塑料布盖着。教室里没有像样的桌椅,孩子们坐在砖头和木板搭的台子后面,黑板是用墨汁涂在墙上的。
“这个学校,”张诚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抬头看林晓雅,“在什么位置?”
“闽北山区,离镇上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段路不通车,得走路进去。学校一共二十几个学生,三个年级,一个老师。老师六十多了,快退休了。”
张诚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厂的院子,几辆货车停在那儿,工人们正在搬货。远处能看到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林晓雅:“山区那边,你安排人实地去一趟,核实清楚。需要建校舍的,我们出钱建;需要请老师的,我们出工资。先把最急的那几个学校帮起来。”
林晓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市里媒体听说咱们基金会的事,想做个报道。教育局那边也推荐了,说可以宣传一下,带动更多企业参与。”
张诚想了想:“报道可以,但别搞太大。就说清楚我们做什么就行。”
“行,我跟他们说。”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去了码头。远洋船刚从外海回来,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挥李成和赵福成卸货。张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筐一筐一筐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潘伟带着工人在旁边过秤,账本翻得飞快。
阿和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张诚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诚哥,这趟收获不错。往东南跑了四天,金枪鱼上了不少。”
“数据整理好了?”
“好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靠在码头边的栏杆上,各自抽着烟,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
过了一会儿,阿和开口了:“诚哥,我听林经理说,你搞了个基金会?”
“嗯。助学基金,帮上不起学的孩子。”
阿和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开口了:“我老家那边也有几个孩子上不起学。我弟家的闺女,今年该上初中了,我弟在工地上干活,收入不稳定,学费一直没攒够。”
张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弟家的孩子,也在资助范围里。你让他找林晓雅报个名,核实了就能领资助。”
阿和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往船上走了。张诚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往家走。
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村道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基金会的事,我想慢慢做大。不光是助学,后面还要做医疗、扶贫。但我得先把助学这块跑顺了,把账目理清楚,把流程跑通。等这边稳了,再往外扩。”
潘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两个人靠在床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床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卧室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
过了几天,林晓雅从闽北山区回来了。她晒黑了一圈,鞋上沾着泥,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整个人看着比出发前糙了不少。张诚在加工厂办公室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喝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照片和几份填好的表格。
“怎么样?”张诚在她对面坐下。
林晓雅放下水杯,把那沓照片推过来:“三个学校都去了。最远那个在山上,车开不进去,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学校就一间教室,二十三个学生,一个老师,六十二岁了,明年退休。教室的墙裂了缝,屋顶漏雨,黑板是水泥墙刷的墨汁,桌椅是学生从家里搬来的。”
张诚翻着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上的教室比他想象的还破,墙上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用几根木头顶着。孩子们坐在高低不一的桌椅上,有的桌子是木板搭在砖头上,有的是家里搬来的方桌。黑板是用墨汁刷在水泥墙上的,颜色已经发灰了。孩子们穿着各色旧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破了洞的鞋,但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看得认真。
“老师叫什么?”张诚问。
“姓吴,吴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明年退休。他说要是没人接班,学校就得撤,孩子们就得走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上学。”
张诚把那沓照片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上学,学校虽然简陋,但好歹有正经的教室和黑板,不用走两个小时山路。他又想起渔沧村小学以前的样子,跟照片里这个山区学校差不多破。现在渔沧村小学翻修了,孩子们不用去隔壁村上学了,可山区那边还有那么多孩子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
“建。”张诚坐直了身子,看着林晓雅,“教室重建,屋顶重做,黑板换新,桌椅全换。老师那边,吴老师退休之后,我们出钱请新老师。再给孩子们买校服、书本、午餐,能包的都包了。”
林晓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翻了几页,抬头看着他:“这个学校的预算我大致算了一下,重建加设备加老师工资加学生资助,第一年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就十五万。先把最急的做起来。”
林晓雅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张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厂的院子,几辆货车停在那儿,工人们正在搬货。远处能看到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林晓雅:“山区那边你继续盯着,建校的事你安排人对接,账目走基金会的账。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小学。陈老师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念课文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参差不齐但很认真。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两间翻修过的平房和那块补了裂缝的操场,又想起林晓雅带回来的那些照片。同是孩子,渔沧村的孩子已经坐在新教室里上课了,山区那边的孩子还在漏雨的破房子里念书。他心里那根弦紧了紧,又松了松。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把山区学校的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建学校是好事。”张建国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但你得想清楚,光建一所学校不够。后面还有第二所、第三所。你的基金要能撑得住。”
“我知道。先跑通一个,后面复制就行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你四爷爷前两天跟我说,他想把宗祠旁边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种几棵树。我说行,让他看着办。他说要种松树和柏树,松柏长青,寓意好。我想着,既然要种,不如多种几棵,把宗祠周围的空地都补上,看着也规整。”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树种我来买,钱我出。”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张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没有追问,低头夹菜吃饭。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那天晚上,张诚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跟爹说了?”潘婷问。
“说了。他说建学校是好事,但得想清楚后面的事。”
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