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张诚每天照常去码头、度假村、加工厂转一圈,潘婷在家带闺女,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或者抱着闺女去老宅坐坐。两个人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聊几句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并排躺着,听着窗外海浪声慢慢睡着。
大概过了十来天,那天早上张诚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潘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张诚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抹了把脸,看着她:“怎么了?”
潘婷没说话,回屋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他。张诚接过来一看,是那根验孕棒,上面两条杠,颜色不深,但清清楚楚的。
他蹲在那儿愣了两秒,站起来把验孕棒翻了个面又看了一眼,抬头看着潘婷:“有了?”
“嗯。”
张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验孕棒小心地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把潘婷抱住了。潘婷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轻点,还没确认呢,得去医院查了才算。”
“查,现在就去。”张诚松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吃早饭了没?先吃点东西再去。”
潘婷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先去把牙刷完。”
去县医院查完,医生确认怀孕,六周多,一切正常。张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脸上的表情跟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差不多,又愣又笑。潘婷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单子抽过去折好放进包里:“你行了,别攥着不撒手,回家再说。”
张诚开车回去的路上没怎么说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给爹打个电话吧。”
“现在?”
“现在。”
张诚把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什么事?”
“爹,婷婷怀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真的?什么时候查的?”
“刚查完,六周多,一切正常。”
“好好好!”张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有点发飘,“你带婷婷回家歇着,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重新发动车子。潘婷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爹高兴坏了吧?”
“嗯。”
“那你呢?”
张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车拐上回村的公路,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暖金色。他开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我高兴。但也还是那句话,你别硬撑,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
潘婷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建国是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有红枣、桂圆、核桃,还有两盒补品。他进门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把手,才在沙发上坐下。潘婷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潘婷,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婷婷,这回你什么都别干了,家里的事让阿诚操心就行。”张建国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笃定,“想吃什么就跟阿诚说,让他去买。需要什么就给老宅那边打电话,我让你陈婶子送过来。”
潘婷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到平时走动,事无巨细全交代了一遍。张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些医生都说了”,被张建国瞪了一眼就闭嘴了。张建国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才背着手出了院门。
当天晚上,张诚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婷婷怀上了。”
崔胜杰秒回:“我操!你这是又当爹了?恭喜恭喜!我过几天去福建,正好看看干闺女和干儿子!”
张诚回了一句:“还不确定男女。”
“无所谓,男女我都认。”
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歇了一会儿。闺女已经睡了,潘婷也上了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也跟着上了楼。
接下来的日子,张诚把能推的事都推了。度假村那边孙鹏和周敏盯着,他隔一天去转一圈就行。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管着,有什么事电话沟通。远洋船暂时在码头休整,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在船上做例行维护,不需要张诚操心。养殖场那边陈婶子和阿和媳妇都在,也不用他天天盯着。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潘婷煮粥,煮好了端到床头柜上,再去叫闺女起床。小丫头现在走路稳当了,满院子跑,看见什么抓什么,张诚跟在她后面追,累得够呛。潘婷坐在廊檐下看着他们爷俩闹,偶尔喊一声“慢点跑”,小丫头听见了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跑。
过了几天,潘婷开始有反应了。早上起来反胃,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想吐。张诚急得不行,跑去镇上问医生,医生说正常反应,少食多餐,别吃油腻的。张诚回来就改了菜谱,早饭改成白粥配咸菜,中午清淡的蔬菜面,晚上蒸条鱼或者炖个蛋。潘婷吃了几顿,反胃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张诚看着潘婷那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他想起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月难受,吐得脸都白了,后来慢慢好了。但这次比上次更厉害,有时候半夜也会爬起来去卫生间吐,张诚跟着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缓过来了再一起躺回去。
那天张建国来的时候,正赶上潘婷在卫生间吐。张诚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帮不上忙。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等潘婷出来了,张建国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诚一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阿诚,你跟我出来一下。”
张诚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张建国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婷婷这个反应比上次厉害。你得多上点心,别光顾着忙外面的事。”
“我知道爹。这两天我哪都没去,就在家守着。”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轮廓,沉默了几秒才继续:“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月反应大,吐得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我那时候跑远洋,不在家,她一个人扛着,后来落下胃病,好多年都没好。你别觉得女人怀孕就是那么回事,该操心的得操心,该跑的腿得跑。”
张诚站在他旁边,听着这话,没有接话。他想起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他虽然在旁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度假村和加工厂的事,陪她的时间其实不多。那时候他觉得有陈婶子和柳丽萍帮着照看,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听他爹这么一说,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爹,我知道了。”张诚说,“这回我哪都不去,就在家守着。”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进去吧。别让婷婷一个人待着。”
张诚跟着他走进屋里。潘婷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跟爹在外面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让我多看着你。”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又过了几天,张诚去码头转了一圈。远洋船停在泊位上,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在甲板上整理渔网。张诚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阿和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旁边。
“诚哥,听阿宇说嫂子又怀上了?”
“嗯。”
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那你这阵子别跑太远了,船上这边有我盯着,你放心。”
张诚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出港的渔船。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阿和,船上这边你多费心。我最近确实走不开,婷婷反应比较大,我得在家守着。”
“我知道。你放心,船上的事我来安排。下趟出海我跟李成他们说好了,往后推半个月,等嫂子稳定了再说。”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码头那边怎么样?”潘婷靠在椅背上问他。
“都正常。阿和说下趟出海往后推半个月,等我这边忙完了再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小丫头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偶尔含含糊糊喊一声“爹”。他低头看着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潘婷的反应慢慢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偶尔反胃,但比头一个月强多了。张诚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今天炖个汤,明天蒸条鱼,后天炒两个清淡的菜。潘婷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吐了。张建国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有时候带点补品,有时候就是来坐坐,跟张诚聊几句村里的事,再看看潘婷的脸色。
那天张诚去镇上买东西,路过收购站的时候,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潘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张诚降下车窗看着他,潘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进去,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
“听我爹说,婷婷又怀上了?”
“嗯。”
潘伟靠在车门上,弹了弹烟灰:“行啊你,动作够快的。我爹高兴坏了,天天念叨着要抱外孙。”
张诚笑了一声,把烟盒放在副驾驶上:“你跟你媳妇呢?什么时候再要一个?”
潘伟摆了摆手:“再说吧。现在生意忙,顾不上。”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潘伟在车门上又靠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回店里去了。张诚发动车子,驶出镇上,拐上回村的公路。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张诚从兜里掏出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红枣和桂圆,一个装着几盒补品,放在茶几上。
潘婷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又是爹让你买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
潘婷笑了一声,放下毛衣针,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这回我哪都不去,就在家守着。”
潘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不是。我就是……”张诚顿了顿,把她的手攥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开口了:“我生闺女的时候是受罪了,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医生说了,我恢复得挺好,再要一个没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一直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张诚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淡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不拖了。”
潘婷嘴角弯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张诚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客厅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