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山夜幕深沉,大门那一边,烈日高悬。
一身墨绿长袍的少女,一路飞掠向孤峰山脚的广场。又他娘的见着了这个不讲规矩的家伙,小道童都快气炸了,狠狠摔了手中书籍,从蒲团上跳起,大骂道:“小丫头片子,你真当倒悬山是你家院子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次了,三次了!哪怕是剑气长城的剑仙,一辈子都未必能有一次,你倒好,一天之内就两次!”
抱剑汉子打了个哈欠,“你有本事打她啊。”
小道童怒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我如果不是可怜她的身世,早一拳打得她……”
那位英气少女面无表情地走入镜面大门,身体微微后仰,转头道:“你可怜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
镜面涟漪荡漾,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剑气长城,宁府。
宁姚气冲冲一脚踹开自家院门,径直返回自己的闺房内。墙头上爬着大小好几个脑袋,一个个瞪大眼睛望向里面。
腰间悬佩两把长剑的俊美少年忍不住问道:“你们说宁姚这是怎么了?自打从浩然天下回来后,就是一直神神叨叨的,我经常看到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一个胖子少年心有余悸,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上次在战场杀妖。我本想离她近些,相互有个照应,结果还没靠近她三丈,便被一股力道扇飞了,事后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以后杀妖,莫要离她太近。陈三秋,董画符你们说宁姚是不是中邪了?”
黝黑精悍满脸伤疤的年轻人,神色木讷不爱说话,但听到宁姚中邪了,还是忍不住反驳:“胡说,宁姚可是咱们剑气长城剑道天赋最高的剑仙坯子,怎么可能中邪。”
身姿纤细的独臂女子,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昨日在街上,我与她打招呼,刚好听到她说什么楚什么风什么的,好像在跟人聊天,可她就一个人啊。”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屋内,脸色铁黑的宁姚面前站着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如天边明月,一副是谪仙人的风采。
只是此刻,这位“谪仙人”的模样有些凄惨,似乎被人狠狠揍了几拳,一个眼眶乌青发黑。
明明是剑气所凝聚的化身,此刻却像个人一样,苦苦哀求:“宁姑娘,我的宁姑娘,你听我解释,这些我都能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二人中间有个桌子。
桌子上放着几张悬赏。
其实,韩楚风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在心中暗骂:他娘的,这些都是谁写的啊?我跟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能因为我拒绝了你们,你们就编排我吧?
毁我名声是小事,但让我的宁姑娘伤心,那可就是大事了。
只是忽然,韩楚风灵光一闪,别人不敢确认,但有两个人他绝对知道是谁。
一个是太平山的王八蛋,黄庭的师兄。
另一个,就是浮萍剑湖泼妇郦采,当年自己不过是跟一个姓隋的年轻女子闲聊两句,就被她追着砍了一千里,他娘的,一定是她!
宁姚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他:“编,继续编。”
宁姚冷笑一声,指了指另一张:“‘当年为何不带我一起走’,悬赏五枚精金铜钱,韩楚风,人家对你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韩楚风冷汗涔涔。
当年为何不带我一起走......
他娘的,这语气怎么有点熟悉啊?
应该不是他吧?
韩楚风不太确定,只能随口敷衍道:“或许是哪个被我救下的姑娘想跟我走,但我没带她走,然后随口说了句,“江湖路远,有缘再见”,或许,她当真了?”
宁姚眯起狭长的眸子:“随口一说?韩楚风,你知不知道,你的随口一说,极有可能让人误终身!”她走到韩楚风面前,伸手捏着他的耳朵:“说,还有多少这样的‘随口一说’?”
韩楚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只能苦着脸道:“没了,真没了!宁姑娘,我发誓,真没了!以前是我年少轻狂不懂事,现在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宁姑娘,你要相信我啊!”
宁姚松开手,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
她其实早就消气了。
倒悬山那些悬赏,她看第一眼时确实火冒三丈,但仔细想想,以韩楚风这副皮相和修为,在浩然天下招惹些桃花债,似乎也不奇怪。
更何况,这些悬赏里,骂他的比念他的多得多。
什么“无耻之徒,坏我宗门大事”,什么“狗娘养的,夺我机缘”,还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看着这些,宁姚反倒有些想笑。
宁姚板着脸说道:“韩楚风,这些悬赏,我都接了。等你来剑气长城,老老实实给我挨个解释清楚。解释不清的,我就按悬赏上说的,揍你一顿,或者……斩了你。”
剑气化身的韩楚风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个好!你放心,他要是解释不清,咱们就一剑砍了他!”
宁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滚吧,我要修炼了。”
剑气化身如释重负,身形缓缓消散。
宁姚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张悬赏,握了握拳。
她宁姚的男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惦记的。
来一个,揍一个。
来两个,揍一双!
......
月过中天,山风飒飒。
清风城,卢氏王朝公主府邸。
吃过饭,韩楚风与云华公主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一张东宝瓶洲北部堪舆图,其中囊括大骊、黄庭国、大隋等。
此方密室,已被韩楚风用十境武夫的磅礴气机和惊天剑意层层遮掩,便是玉璞境剑修或上五境阴阳师,也休想窥得分毫。
韩楚风沉声道:“云华,经升龙城那一战,大骊国运至少衰退五十年。没了那座伪白玉京,大骊除了许弱,无人是我对手。便是宋长镜,也不行。而许弱不善攻伐,我们放开手脚捉对厮杀,他必死。”
云华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韩楚风,复国一事困难重重,绝非个人修为高低便能一锤定音的。其一,我们需要文庙的认可。若无文庙默许,我们便是无根之萍,名不正则言不顺,难以聚拢士林人心,更无法获得其他王朝、宗门的支持。”
“其次,复国需要从大骊手中夺回故土,教化万民,大骊边军战力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们现在一无良臣,二无猛将,如何抵抗大骊百万铁骑?便是真能复国,又如何去治理?”
韩楚风微微颔首,脸上并无颓然之色,而是说道:“公主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所以,接下来我要去趟黄庭国。”
“黄庭国?”云华公主挑眉。
“不错。”
韩楚风沉声道:“黄庭国国力孱弱,夹在两强之间,其国内政局松散,地方豪强、山上宗门、乃至山水神灵,多有各自为政之势。国君暗弱,权臣当道,正是可乘之机。我打算以此地,再与崔瀺来一场豪赌!”
“你还要赌?”
云华面容失色,忍不住说道:“当年我就劝过你,不要听那崔瀺挑衅,只要能护住几处重要关隘两年,我们便能扭转战局,然后与大隋高氏前后夹击,合兵一处,未必不能反过来将大骊吞掉......”
关于此事,韩楚风不想解释。
其实以他当年的秉性,跟你崔瀺赌?赌个锤锤,老子他娘的直接趁着月黑风高摸到你们中军大帐,然后一剑砍了你们那个大骊军神。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只可惜,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大骊的阴阳师推演清楚了。
所以,住在中军大帐的,并非宋长境,而是许弱与一众兵家修士和大骊供奉。那一战,打得有些惨烈,他带去的三十名修士,无一人归来。
而他之所以应下那场赌局,实则是他不得不赌。
试问,若是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城池一夜之间全部入魔。
其中不乏行善积德的好人。
那杀,还是不杀?
杀了,道心崩坏,从此坠入魔道。
不杀,这群人入魔后,便会屠戮其他无辜百姓。
杀与不杀,皆两难。
所以,他选择与崔瀺赌上一局。
只可惜,他输了。
卢氏王朝最强战力,第一供奉,冠以国师之名的白衣剑仙韩楚风,自断长生桥......
韩楚风收回心绪,说道:“离开大骊前,我已将镇压原神水国残留气运的山水神灵,尽数斩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如今是我的剑奴。等时机成熟,我便将黄庭、神水两国国运合而为一,以此冲击大骊国运。至少,能让它再倒退两百年。”
韩楚风自顾自说道:“这次赌局我若能赢,便可以黄庭国为根基,聚拢流散旧部,吸纳四方英才,我会亲自镇守黄庭国与大骊的边界,而你要做的,便是招兵买马、整顿内务,暗中联络文臣、武将、谋士、修士,甚至精通商事、工造的人才。如此,我们才有与大骊抗衡的根本。”
云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钱和人我会尽力。后方之事交给我。你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