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字大章,还有两章到剑气长城】
老龙城内城,一处僻静巷弄,有家新开的小药铺,不过巴掌大小的地儿,掌柜的竟然雇佣了七八位貌美妇人和娇俏女子。
她们无一例外,都有一双大长腿。
男人整天无所事事,从不担心药铺的生意,忙着跟她们嘴花花,说着一些个自诩风流的荤话,女子们表面上看似娇羞,转过头去就翻白眼。
今日,这个汉子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巷子口,手里拿着本早就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的黄蓉后传,细细品鉴,此书文笔生动,引人入胜。
最让他回味无穷的,是这个名叫黄蓉的绝世奇女子,从万人敬仰的云端沦落风尘,如此反差的一幕,邋遢汉子唏嘘不已。
还有那个叫什么小龙女的清冷女子,居然和周伯通也有一腿,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只是郑大风又不免有些好奇,宝瓶洲好像没有一个叫大宋的国家吧?
难不成是楚风兄弟故意编排大骊宋氏?
嗯,这就说得通了。
品此神仙话本,如饮万年佳酿,郑大风舔了舔手指,翻看下一页。
呦呵,黄蓉又被抓了……
这位江湖奇女子此时被丐帮长老五花大绑捆在破庙柱子上,一群叫花子围着篝火商量着如何处置她,言语间尽是腌臜龌龊之词。
郑大风看得咬牙切齿,一拍大腿,骂道:“你们这帮瘪犊子,仗着人多算什么好汉?有本事让老子来啊!”
韩楚风三人一路聊天打趣,终于到了西城门,少女恋恋不舍,临行前又多看了好几眼,这才心满意足地驾车离去。
韩楚风掂了掂手里的二两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素双臂环胸,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自家主人,打趣道:“主人,难不成你想把这个丫头也收作奴婢?你要真有这个念头,这件事就由我去办好了。我保准把她洗得干干净净送到你床上,给你暖被窝。”
于是,俏皮可爱嘴里没个正行的白素又被韩楚风狠狠敲了下脑袋。
老龙城即将迎来一场盛事,少城主苻南华即将迎娶云林姜氏嫡女。
云林姜氏是宝瓶洲历史最悠久的豪阀之一,相传在上古时代,儒家刚刚成为浩然天下的正统,百废待兴,礼圣制定了最早的儒教规矩,姜氏出过数位大祝,即《大礼春官》中与大史、大宰并列为六大天官之一的官职,主掌祈神降福的各种祝词。
在从中土神洲迁徙宝瓶洲后的漫长岁月里,姜氏逐渐弃文从商,家族在无数次山河动荡中,始终屹立不倒,成为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的豪阀。
只可惜,云林姜氏的定海神针—那位偷偷跻身仙人境的姜氏老祖,因崔瀺的承诺,本以为十拿九稳只需走个过场,却被韩楚风的剑气分身一剑斩去首级,其仙人躯体、魂魄及咫尺物内诸多法宝,都成了韩楚风的战利品。
不得不说,崔瀺的谋划着实阴险。
以韩楚风为诱饵,让几乎整座东宝瓶洲的顶层战力参与其中。
那场大战发生前,没人觉得韩楚风能活下来。
可千算万算,谁都没算到,韩楚风的底牌那般多。
水月剑阵和青莲法相将最强的两波人马困在阵中,又借宋长境之手先后打伤风雷园一众剑修,而后让魏晋深陷贺小凉的幻境中无法自拔,至于许弱,善守不善攻,根本破不了韩楚风的剑阵。
一众杀力极大的剑仙,到最后纷纷落得个剑不得出的凄惨下场。
若是韩楚风没那么多算计,单以神通剑术对敌,那么结局便只有一个,或许真武山岳顶和神诰宗祁真还未赶到,韩楚风、老蛟程水东以及大水府邸那些人,都逃不过被斩草除根的命运。
素来以交友广泛著称的老龙城少城主苻南华,自从在骊珠洞天被韩楚风的剑意打碎道心,便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只是今日,头顶高冠,一袭玉白色长袍,腰间悬挂翠绿欲滴的龙形玉佩的苻南华,竟然离开私宅,独自走到苻城大门口。
这段时间,比之世俗王朝皇宫也不遑多让的苻家宅邸人流不息,来此恭贺那桩被世人誉为“金玉良缘”的联姻的仙家宗门络绎不绝,云霞山便在此列。
当日在泥瓶巷顾粲家中,书简湖说书先生刘志茂便曾对顾氏妇人介绍过云霞山,云霞山在宝瓶洲不过是二流垫底的门派,但是出产的云根石,风靡数洲,财源滚滚,故而也有一番蒸蒸日上的景象,只可惜宗门上下始终难出一位真正的天之骄子,否则也不会打起幼年韩楚风的主意。
符南华今天见的人,是当日被韩楚风一掌打碎胸骨、刚离开骊珠洞天便气绝身亡的云霞山仙子蔡金简。
蔡金简从骊珠洞天空手而回,连累她的师父也同样受尽白眼,甚至有人还拿韩楚风说事,说什么都怪你当年痴心妄想,好好的天赐良缘不珍惜,非要逼韩楚风成为蔡金简的剑侍,如果不是你对其百般刁难,二人结成道侣,我云霞山早就成了宝瓶洲一等一的大宗门,便是比之正阳山和风雷园也不遑多让。
于是,老人的地位在云霞山上便有些岌岌可危,所以当这位老祖见到符南华如此亲近蔡金简,自然对其乐见其成,恨不得他们现在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成就一段露水姻缘。
符南华和蔡金简两人极有默契,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
一直到了符南华的私人府邸,符南华在大厅落座,拍了拍腰间那块父亲亲自赐下的崭新玉佩,望向脸色微白却容颜妩媚的仙子蔡金简,说道:“行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蔡金简看似嫣然一笑,笑容却了无生气:“说什么?”
苻南华死死盯住这个本该身死道消于骊珠洞天的女子:“我不会问你如何活了过来,我只想知道,你们对韩楚风是何态度。”
蔡金简收敛笑意,诧异道:“你们打算对付韩楚风?苻南华,念在相识一场,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苻南华深呼吸一口气:“那我先坦诚相见。云林姜氏老祖被韩楚风一剑杀了,尸体和魂魄不知所踪。他们与我联姻的唯一要求,就是让我们老龙城为其报仇。只要能报仇,那么作为报酬,我和她结成道侣后,姜氏的生意,我可以接管三成。”
说到这,苻南华轻声笑道:“这个‘我’,是我苻南华个人,而不是老龙城苻家。”
苻南华突然察觉到蔡金简嘴角笑意的玩味,立即停下言语,改了口风:“听说韩楚风当年被卖到宝瓶洲,买家是你们云霞山。难不成你心中其实一直在期盼着和他再续前缘?也是,毕竟如今大名鼎鼎的白衣剑仙,说起来,还是你蔡仙子的奴仆,还是那种和你双修共证大道的奴仆。”
蔡金简置若罔闻,微笑道:“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对付韩楚风,想必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既然如此,你找我做什么?让我们云霞山当你苻南华的马前卒?呵,你还真不客气啊。”
苻南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眯眼道:“蔡金简,别给脸不要脸。韩楚风与我们并无恩怨,我们苻家贸然出手,从道理上就站不住脚。听说你们云霞山有两位祖师惨死在他手中。那么你只需做一件事,拿出一笔不菲的云根石,请我苻家为你讨回公道。你放心,这笔云根石等事成后,我们会一颗不少地还给你们。同时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次出手的,是一位飞升境仙人,实力在一州之地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出手,韩楚风必死无疑。等斩杀韩楚风后,我不但会争取城主之位,还能够帮你往上行走。试想一下,我即将掌握云林姜氏三成生意,以及苻家一艘吞宝鲸渡船,我只需要稍稍提高收购云根石的价格,你蔡金简先是为诛杀韩楚风立下不世之功,而后又让你们云霞山赚了一大笔钱,云霞山岂敢怠慢你这位招财童子?况且你自身天赋就很好,又有押宝在你一人身上的老祖恩师作为山门靠山,再有老龙城这么一个强力外援,云霞山山主之位,最迟百年,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说到最后,苻南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言语激昂,气势勃发,如同一位指点江山的未来君主。
蔡金简微微抬头,看着这位踌躇满志的少城主,眼神清澈,她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并非苻南华说得不够真诚,所描绘的前景不够美妙,而是如今的蔡金简,心境已与当初那个肩负山门重任、满脑子钩心斗角的蔡仙子截然不同。
方生方死。
只有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才能明白此时这位老龙城少城主是多么可笑。
只不过蔡金简并没有拂袖离去,沉吟片刻后,会心笑道:“苻南华,我们第一次结盟,结局惨淡。今天第二次结盟,你既然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再赌一场大的。你想让我云霞山当出头鸟,可以,我会通过师父劝说宗门出面。不过事先说好,你若是真能杀了韩楚风,我现在便可以承诺,只要我手握云霞山大权,所有云根石,不再分卖给老龙城其余五大姓,全部给你苻家!但你们要是奈何不了韩楚风,那么今日你我交谈之事,我会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之后他如何处置你们老龙城和我们云霞山,那便听天由命。如何?”
“嘶……”苻南华有点措手不及。
这般毫不避讳的言语,难不成她蔡金简想两头下注?
其实从骊珠洞天回来后,他便动用一切手段开始调查那人的生平经历。
了解得越多,心魔也就越重。
如果不能将那人斩杀,莫说成为苻家下一任家主,怕是现有的修为都要随着光阴流逝,消磨殆尽,彻底沦落为一介凡人。
蔡金简不再说话,环顾四周。
这座符家私邸,八根主要栋梁,皆是名为“龙绕梁”,雕有真龙缠绕,口衔宝珠,每一颗宝珠都是价值连城的先天灵器,使得这座宅邸汇聚有大量灵气,宛如一座小型洞天福地,大大利于修行。
所以说,真正顶尖的仙家子弟,喝茶聊天是修行,睡觉打盹还是修行,一点都没有水分。
她起身来到一根龙绕梁附近,饶有兴致地欣赏起那颗雪白宝珠。
苻南华在蔡金简离开时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让她先等上三天。
蔡金简对此一笑置之。
蔡金简走后,苻南华在大堂上转圈踱步,举棋不定,没了先前那般胸有成竹。
一位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凭空出现在大堂中:“为什么不答应她?”
苻南华如实回答:“我怕那个万一真的存在。”
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嗤笑道:“韩楚风不过一个止境武夫而已。哪怕他杀力再强,也终抵不过飞升境修士。你若不放心,那便再从别州请来几位上五境剑仙,还不放心,那就动用符家的四柄半仙兵。如此阵仗,他韩楚风若是还能活下来,也是我苻家命该如此。呵,这么简单的事,你也需要如此纠结?看来我身上这件老龙袍,你这辈子是不打算穿了?”
苻南华大汗淋漓。
老龙城城主苻畦沉声道:“商人讲究一个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九成把握都不敢放手一搏,他日如何能成为老龙城真正的主人?”
苻南华脸色惨白。
......
看完了这本名为《黄蓉后传》的神仙话本,邋遢汉子郑大风意犹未尽,甚至神情还有些恍惚,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哪怕对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悟。
这难道就是那群儒家圣人说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古人诚不欺我。
好似一粒尘埃般躲在小巷深处的铺子,除了被郑大风花重金聘请来只为养眼的长腿女子,一天到晚其实都没什么人,有些时候就连女子们都想不明白,花钱雇佣她们做什么,要说那个冤大头似的掌柜跟她们毛手毛脚,甚至有别的想法,比如用银子砸得她们一个个躺在床上,好似士卒那般等着将军巡视,那倒也好理解。
男人嘛。
可这汉子只是嘴上花花,爱占个便宜,望向自己的眼神也只是看着吓人,并没有真的动手动脚,导致以前好多妇人都以为这汉子只是看着唬人,其实早就不中用了。
这般想着,大家也就乐得在这家灰尘铺子虚度光阴,反正每天给那掌柜的瞅几眼,身上也不会少块肉,而且每月薪水也不会少一颗铜板。
郑大风将神仙话本盖在脸上,唉声叹气,我的楚风兄弟啊,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呢?你可知老哥想你想的有多苦啊!
一位活泼少女坐在门槛旁边嗑瓜子,笑问道:“掌柜的,愁啥呢?”
邋遢汉子抬起话本一角,目光肆无忌惮打量少女胸前略显平坦的风光,轻笑道:“小荷啊,你得多吃点啊。光长腿不长肉可不行,万一哪天我那个容貌俊美的兄弟过来找我。你这个样子岂不是丢我的脸?”
少女本就是胆大的,又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处,那些个荤话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继续嗑瓜子,不以为意道:“就你还有容貌俊美的兄弟?掌柜的,难不成是和你半斤八两的模样?哎呦,要是这样那可吓死我了。所以你还是让他别来了,要是非让他来,那你只能偷偷给我涨些薪水了,免得一个不小心,我心碎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就你这张叽叽喳喳的小嘴,等我楚风兄弟过来了,你非要把人家吓走不可。”
少女小屁股蛋儿坐在门槛上,故意向门外伸长了那双腿,笑道:“咋。掌柜的,你那个朋友胆子这么小?脸皮这么薄?被人说两下就要死要活的?那他会不会赖上我啊?”
不等郑大风说话,便听身后有个温润的嗓音响起:“姑娘放心,我应该不会赖上你。”
少女被吓了一跳,哎呦一声,猛然转头,却瞬间愣在原地,伸出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你.....你......你......”
“你什么你。”郑大风蹭得站起身,伸手将少女扒拉到一边,哈哈大笑:“我的楚风兄弟啊,你可想死老哥我了。”
话是对着韩楚风说的,可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身旁的白素,我的娘嘞,楚风兄弟这是从哪拐骗来的仙子啊,这条大长腿简直比我的命还要长,这胸脯,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寡,如今不大不小刚刚好。哎呦,这小腰,要人命啊。
瞧见了面容绝美的女子,就懒得再看男人了,郑大风咽了口唾沫,急忙整了整衣襟,对着白素嘿嘿笑道:“这位仙子姓甚名谁啊?老哥我叫郑大风,不知姑娘今年多大了?嫁人了没?吃过饭没?要不来大风哥的铺子里坐坐?我跟楚风兄弟那可是一见如故的交情,今天我亲自下厨,全当给姑娘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咱家地方大房间多,就在这住下。莫说只有姑娘一个,便是姑娘再喊些跟你姿容相差无几的仙子过来,我这也能住下。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名叫小荷的少女一脸嫌弃,羞与郑大风为伍,她来到丰神俊朗的公子哥面前,柔声道:“这位公子瞧着好面熟啊,咱们是不是上辈子见过,这辈子再续前缘来了?”
好嘛,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梁不正下梁歪。
掌柜的和伙计都是见色起意的主。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瞧着少女挺有趣的,哈哈大笑,说道:“郑大风,她叫白素,也是从小镇出来的。你难道认不出来她了?哦对了,她现在的修为可比你高出不少。行了,你赶紧收拾出两间客房,我们要在你这住上几日。哦,还有这个,是我在北俱芦洲鬼蜮谷里特意帮你寻来的,你晚上一个人趴在被窝里偷偷看。”
韩楚风从咫尺物里取出那幅春宫图,扔给邋遢汉子。
郑大风急不可耐,嘴上说着好,手上动作不慢,当着小荷的面拉开了些许,瞬间少女脸色羞红,丢了瓜子,一脚踩在郑大风脚上,“掌柜的,你能不能正经些?你瞧你把这位公子都带成了什么样?”
郑大风呲牙咧嘴,挥手赶人道:“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个什么,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和楚风兄弟叙旧。”
少女哪肯离开,挺了挺不大的胸脯,哼了一声:“贵客上门,我要去准备吃的,然后再陪公子哥喝上几杯,这才能尽显地主之谊。”
郑大风说不过少女,只能作罢。
想着一个陪一个,倒也合适。
郑大风和韩楚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白素一脸嫌弃跟在二人身后。
邋遢汉子低声道:“楚风兄弟啊,你可真他娘的没天理,涝的涝死,旱的旱死。你啥时候给老哥也找个漂亮的仙子啊,脸要俏、胸要大、腰要细、腿要长、屁股要翘。走起路来最好一扭一扭的,哎呦,扭到人心坎里最好了。”
韩楚风一脸嫌弃道:“大风兄弟啊,你的要求也太低了,女子的韵味不在外表,还有内在,比如某位宗门仙子跟你私奔?比如某个一国女君沦落风尘?再比如某个妖族幻化成型的美女、或荒野破庙里的女鬼跟你偶遇,然后你们二人天雷勾地火,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才叫风情。”
邋遢汉子露出一嘴大黄牙,嘿嘿笑着:“楚风兄弟说的是,楚风兄弟说得妙,女鬼好,狐狸好,蛟龙更好,这才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身后的蛟龙少女,露出两颗小虎牙,恨不得把这个八境武夫一巴掌拍死。
......
年关将至,老龙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织,好不热闹,老龙城除了符家,还有五大姓氏,分别是孙、范、侯、丁、方。
孙家祖宅内。
年轻家主孙嘉树沐浴更衣后,独自站在祠堂内,敬了三炷香,便如同面壁思过般,一动不动。
方才苻南华亲自登门,说了一桩天大的买卖,也带来了一场天大的劫数。苻南华毫不避讳要斩杀韩楚风的意图,言语直白得近乎残忍:“只要孙家出手,事成之后,你们这些年被人蚕食的产业,我苻家帮你讨回,甚至能让你们孙家更上一层楼,让你孙嘉树成为振臂一呼的中兴之祖。可若你孙家选择袖手旁观……”
苻南华当时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那便是待韩楚风死后,若有哪家想吞并孙家,苻家不只会冷眼旁观,还会推波助澜。
夜幕深沉,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孙氏那位元婴老祖缓步走入。老者看着孙嘉树挺拔的背影,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除了范家尚未明确回复,侯、丁、方三家,已经决定站在苻家那一边。”
一个名震浩然九州的止境武夫,一位压得整座东宝瓶洲山上仙家抬不起头来的神仙人物,如果在老龙城栽了跟头,世人将再也不敢轻视我等。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韩楚风再强,也抵不过神仙钱。
听说苻家给那位飞升境的礼物,可不轻啊。
孙嘉树没有转身,依旧抬头凝望着一幅画像,他很想知道将来自己被挂在墙上,后世子孙又是如何看待自己。他轻声问道:“老祖的意思,也是要答应苻南华?”
孙氏老祖欲言又止。此事关乎孙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存亡,是战、是降、还是冷眼旁观,无论怎么选,本质上都是把全族的命运压在了别人的赌桌上。
孙家那几位即将破金成婴的供奉私下里也看得透彻:一旦孙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倒戈,大战结束后,若苻家赢了,清算便是迟早的事。以苻家为首的几大家族,会毫不留情地分割孙家的产业。
老祖走上前,拍了拍孙嘉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分量。“嘉树,你聪明,有天赋,当这个家主,没人不服。今天,我不以孙氏老祖的身份,也不对一个家主指手画脚,只以长辈的身份多说一句——倘若孙家真到了生死关头,不得不退出老龙城,从头开始……你孙嘉树,有没有把握带领家族再次振兴?”
孙嘉树几乎没有犹豫:“能。”
老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那就好。嘉树,你切记,一旦除了苻家之外的五大姓里有三家点头,那这事便不再是哪家私事,而是整座老龙城共同面对的大事。此时若还想独善其身,他日必被当做异类清算。至于孙家是借此振兴,还是就此衰败……一切犹未可知。”
孙嘉树深吸一口气,对着老祖,也对着墙上历代祖先的画像,重重一揖:“孙家,应战。”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再没有半分犹豫:“老祖,我们是不是也该花些神仙钱,从别州请来一两位上五境的大修士坐镇?多一分把握,总是好的。”
老祖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过犹不及。我们孙家没必要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苻家既然要杀韩楚风,自然有他们的布局。我们应付场面即可,不必太过卖力,免得引火烧身。”
孙嘉树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孙家只需做个姿态,让苻家和那几位觉得我们站在一起,又不至于冲在最前面,当那块挡箭的石头。”
老祖捋须点头,望向祠堂外喧嚣的灯火,浑浊的眼底映着那片虚假的热闹:“正是此理。嘉树,记住了,在老龙城,活得最久的,往往不是叫得最响的,而是藏得最深的。这局棋,我们孙家,只观棋,不落子。”
孙嘉树应了一声,再次对着先祖画像恭敬一拜。
......
灰尘药铺后院,两个极其对脾气的忘年交,喝着紫阳府不久前新酿出来的老蛟垂涎酒,讨论着神仙话本里的内容,韩楚风说着郑大风从未看过的内容,邋遢汉子嘿嘿傻笑,口水直流。
真他娘的事真下酒。
不知不觉,两坛美酒见了底。
韩楚风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空那片云海。
以他的眼力又岂会看不出那片云海的真正端倪?
法宝之上是仙兵。
可在宝瓶洲这个偏居一隅的弹丸之地,有十一境修士的宗门就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更遑论比十二境仙人还稀少的仙兵。
所以距离仙兵一大截、却又超出法宝一筹的半仙兵,就成了所有炼气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韩楚风在老蛟程水东那儿夺了两柄半仙兵,一柄名为惊鲵,一柄名为点沧。前者送给了苏稼,后者送给了白素,此外,陆沉又送了自己四柄半仙兵,作为他日去青冥天下斩杀域外天魔的答谢,至于另外四柄,陆沉用那十个止境武夫替代了。
韩楚风想着,这次去剑气长城给宁姚送剑,怎么也不能空手去吧?如今老龙城有四件,两件是城主苻家的老祖持有,皆是攻伐重宝,从中土神洲新购而来的那件,是倾向防御、庇护一城的重宝。
唯独城头上空的那片云海,老龙城对外宣称是苻家持有,可其实真相如何,是否真是苻家的杀手锏,难说。
至于八百年前那场正邪之战,什么女子酣睡于云海,她醒来后驾驭那件半仙兵斩杀群魔,骗鬼呢,若真有那等滔天威势,需满足两点:一是城上云海绝非半仙兵,二是使用者必须是上五境练气士。
巧了不是。
如今整座老龙城,貌似只有他一个止境武夫。
韩楚风喝了口酒,瞥了眼邋遢汉子,忍不住好奇道:“大风兄弟。你这个八境武夫的底子还真扎实啊,几个月不见,你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啊。这可不行,万一哪天我遇到了个你满意的仙子,人家瞧着你只是区区八境武夫,好好的一段金玉良缘,岂不是被你耽搁了?”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是你韩楚风吗?破境如饮水,修为够了,来几场生死大战,挺过去了就能顺势破境?他娘的,没你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亏了白素那丫头不在,去逛街了,否则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主人,定要问剑一场。
郑大风忽然问道:“楚风兄弟,如果有人说你此生无法踏足武道最高峰,你该咋办?”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我他娘一剑劈了他。”
郑大风“呃”了一声,仍不死心道:“那你要打不过他呢?”
韩楚风看了眼郑大风,心想大风兄弟,你是练拳练傻了么?打不过,那就等能打过的时候再打啊!这种屁话还要问我?
邋遢汉子通过韩楚风的讥讽眼神,瞬间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心中隐隐有些触动,说不清道不明,郑大风继续问道:“那如果那人是你最敬佩的人,比如你的师父,比如你爹,比如某位大剑仙,或者儒家圣人等。要是他们说的怎么办?”
韩楚风终于确定,大风兄弟绝对是看那些神仙话本看傻了,满脑子都是胸啊,屁股啊,大长腿啊什么的,哪还有半分八境武道巅峰宗师该有的气魄。
圣人诚不欺我啊,色字头上一把刀,迷人心智,断人筋骨。
韩楚风惋惜道:“大风兄弟,首先我韩楚风没有师父,我的剑术和功法都是我自创的。同样,以我的剑道天赋,没人会说这种不切实际的屁话。不过倒是当年在中土求学,有个文庙老夫子说我这辈子都他娘的当不上贤人,更甭说君子了。”
郑大风眼前一亮,连忙问道:“然后呢?”
韩楚风伸了个懒腰,嗤笑道:“我当时也没惯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老王八不过是比我活得久一些,年纪比我大一些,看的书比我多一些。但又能如何?你他娘的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郑大风如遭雷击,满脸痛苦之色,“儒家圣人怎么会错呢,他怎么会错呢。”
“圣人?”
韩楚风似乎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恨铁不成钢道:“大风兄弟,他当年是圣人,视我为蝼蚁,但现在,我却视他为刍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圣人云,弟子不必不如师。老子说,你他娘算个锤锤儿,给我三十年时间,我必然是你高不可攀的存在。乾坤未定,你我皆有可能。”
“乾坤未定,你我皆有可能。弟子不必不如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胡言乱语的邋遢汉子忽然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啊,弟子不必不如师父。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霎时,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老龙城上空,风起云涌,有人步步登天,直接破开了那片云海,踩在高高云海之上,那人登高望向更高处。
韩楚风难以置信地望向高空,郑大风的破境气象之大,直接让那片苻家云海显出真身,“他娘的,酒后狂言就能让人破境?这酒好啊,这酒得继续喝。”
邋遢汉子郑大风登天破境的气象,凡人虽然无法察觉,可那些中五境的神仙和武道小宗师皆有感应,纷纷抬头望去。
只是云海遮掩,看不清那人面容。
老龙城除去范家之外的几大家族,纷纷猜测,难不成是谁家老祖破关而出?老龙城城主苻畦,甚至亲自去往云海,想要见一见这个能够破开云海大阵的人物。
只是骤然间,老龙城那片云海汹涌下沉,几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皆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忽然,天地清明,云雾消散殆尽。
灰尘铺子后院,韩楚风气得直跺脚,你个酒囊饭袋,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九境巅峰武夫和武道止境大宗师虽然只是一步之遥,却犹如天堑般相隔万里。
你郑大风要是被我韩楚风一句话点破,连破两层武道破镜,成为宝瓶洲第五个十境武夫,那我韩楚风岂不是天下武道第一人?
郑大风步行返回小巷。
药铺里的女子们,从头到尾都在嬉笑打闹,没有任何异样感触,这既是山下人的井底之蛙之态,也是凡夫俗子的另一种安稳。
邋遢汉子手里拎了两坛从邻近大街买来的美酒,掀起门帘,低头弯腰走入院子,一坛酒高高抛给愤懑不已的俊美男子,嘿嘿笑道:“楚风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我兄弟间说那些屁话就见外了。从今以后,不管你韩楚风在哪,只要言语一声,我郑大风绝对赶过去。”
韩楚风哀叹一声,打开酒坛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问道:“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郑大风说道:“不知道啊,师父他老人家让我在这等着,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回去。唉。”
韩楚风好奇:“等谁?”
郑大风闭口不言。
韩楚风也不再多问。
......
夜色里,苻家一声令下,全城戒严,不但不允许山泽野修、世俗百姓随意出城,还严禁城内除六大姓氏外的任何人结伴上街。
老龙城内自然颇有怨言,可是碍于苻家如今威势凌人,又早早与五大家族通了气,倒是没有太大的幺蛾子,只是不少人都隐隐察觉,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灰尘药铺,白素换了身天水碧色的贴身长裙,裙摆及踝,走动间勾勒出腰肢如柳、臀线饱满的曲线,一双长腿在衣料下绷得笔直。腰间束着条银丝绦带,坠着一枚青玉龙纹佩,随着步伐轻晃。
她本就身量高挑,这么一打扮,更显得腿长腰细,连那颗总爱露出来的小虎牙,都多了几分矜贵气。
郑大风瞧得两眼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白仙子……你这是要去赴皇宴?”
白素瞥了他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挨着韩楚风坐下,将方才的变故说给二人听。郑大风倒是没什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韩楚风听后忽然起心动念,默默推演了一番。
片刻后,韩楚风冷笑连连。
一艘从桐叶洲驶来的渡船,停在了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渡口。
老龙城城主苻畦,云林姜氏一个老嬷嬷,还有桐叶宗一名嫡传弟子,并肩而立,等待那艘渡船有人走下。
最终,只有一位不起眼的老者走下渡船。
若是韩楚风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桐叶宗姓杜的那位中兴之祖。
衣衫素朴的老人慢悠悠下了渡船,见着了渡口众人,倒也和和气气打过了招呼,说过了有的没的寒暄话语,但是当老者望向老龙城内,聊起正事时,就立即让众人觉得山岳压顶了。
“几年不见,变成了十境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