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龙袍、大口大口肆无忌惮吸收“龙气”的年轻女子,龙袍上,九条云海金龙开始活灵活现地流转游动起来。
她身后跟着四位止境大宗师,磅礴气势压得宅邸内所有人纷纷跪伏于地,如见苍天。
年轻女子神色微醉,缓缓走入正堂,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论其渊源,作为真龙死后龙气幻化的五行蛟龙之属,白素其实算得上老龙城小半个主人?
寻常蛟龙之属得一缕真龙之气,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再多,怕是要遭天谴。
白素却不同,她是五行蛟龙中唯一体内淌着一滴真龙血的异类,龙气于她而言,如沙场点兵,自然是多多益善。
当日在骊珠洞天,韩楚风从稚圭那儿讨来那滴精血,就是为了今日。
蛟龙修为再高,终究是蛟,好比那穿了龙袍不像皇帝的宦官,非得长出那根龙根,才能真正谋朝篡位。
所以韩楚风没让白素掺和登龙台之战,一是怕她受伤,二是要她趁老龙城内元婴修士尽数离巢,好吞噬这些残存的龙气。
只是少女心里有些愁。
身上这件龙袍,不过是用那片云海的边角料凝成的,想从半仙兵蜕变为仙兵,起码还得吞下一大片云海才行。可方才她试过了,那片云海纹丝不动,半点也吞不下去。
也就是说,真正掌管那片云海的,并非苻家,而是另有其人。
那是谁呢?
白素轻叹一声,走下龙椅,离开了大堂。
她独自走在苻家庭院的廊道里,一路行去,看着那些精心堆砌的山水园林和亭台楼阁。
起初还有些新鲜,看多了便觉得腻味。
风景虽好,却不耐看。
就像一件美艳绝伦的瓷器,初看惊艳,再看绝美,可盯着盯着就发现釉彩太重,俗气逼人。
人间最美的,终究还是那天青色。
老龙城最东边的海边大崖上,苻家四人相当识时务,尤其那个叫苻东海的嫡长子,从鬼门关捡回来了一条命后,见韩楚风比见自己亲爹还要亲,甚至直接跪在他脚边,恨不得让韩楚风直接坐在自己身上,老站着也不是个事,多累啊。
至于那个双腿修长的苻春花,也是双眼缱绻柔情,用起了美人计,全等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坐在苻东海身上,然后自己好为他捏捏肩,揉揉头。
韩楚风来之前,苻家下一任城主已经定下了,就是苻南华。
不管是她苻春花还是兄长苻东海,都不敢染指那件龙袍,只是韩楚风来了后,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苻南华惨死,苻畦为了活下去,将苻家双手奉上,甚至为表忠心,甘愿让韩楚风在苻家所有人心中种下心魔大印,哪怕不在一座天下,只要韩楚风一个念头,便足以让整个苻家命丧当场。
既然都是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如何侍奉新主,如何上位,如何成为苻家新的当家人,全凭自己本事,苻春花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输。
伺候人嘛,她最擅长了。
至于孙家家主孙嘉树,修为终究太浅,哪怕没人伤他,可光是剑气余波便已让他重伤濒死。好在孙家那位元婴老祖是个当机立断的定海神针,几乎在韩楚风开口的瞬间便拿定了主意,孙家,从此归顺。
夜色里,灰尘铺子后院,韩楚风跟郑大风把酒言欢。
韩楚风问起如何炼化头顶那片云海,郑大风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嚷道:“兄弟,你最好别打那片云海的主意。真想把苻家那龙袍炼成仙兵,你就得等她回来。”
提到那个“她”,邋遢汉子一脸猥琐,挤眉弄眼道:“凭你韩楚风这副皮囊,保不齐二人天雷勾地火,一下子就对上眼了。等在那片云海上滚个几遭,让她心满意足,说不定一高兴就送你了。”
郑大风聊起男女之事便没个正行,韩楚风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作为能编撰出数十本神仙话本的“儒家君子”,二人从如何炼化云海,不知不觉便说到了男女风月上。
末了,韩楚风从咫尺物内拿出最后一套壁画城神女图。骑鹿、挂砚、行雨那几位自然不在其列,他韩楚风还没拿自己婢女招待朋友的变态嗜好。
郑大风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盯着画上神女,口水差点淌到地上,扔给韩楚风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急吼吼跑回屋里偷着乐去了。
韩楚风在后面大喊:“大风兄弟,要节制啊,要注意身体啊。”
郑大风满不在乎:“懂个屁,老子九境武夫的体魄,还怕几幅神女画?”
韩楚风无奈摇了摇图,拿起桌子上的棉布小钱袋,掂量了一下,钱币数量不多,好像只有十来颗,只是当他打开后,顿时傻了眼,这他娘的居然是精金铜钱!
而且还是当初自己去骊珠洞天的那袋子。
他之所以认得出来,全因为每颗铜钱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当时用佩剑切下来的。他以为精金铜钱和世俗银钱一样,切下来一点也能换不少谷雨钱或者小暑钱,再不济也能换些雪花钱。
可不曾想,压根就没人要。
韩楚风急忙将这十五枚收入咫尺物内,落袋为安,落袋为安。
如今的老龙城暗流汹涌。
苻、孙、范三家借着韩楚风的势头,以鲸吞之势强行吞并了丁、侯、方三家。
作为老龙城眼下真正的主人,韩楚风却始终没迈出这后院半步,每天眼一睁就被郑大风拽着写话本,一本接着一本。
也亏了韩楚风当年读过不少圣贤书,见过许多大世面,肚子里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往外蹦,还真有几分仙人抚我顶的架势。
又捣鼓出十几本足以轰动宝瓶洲的神仙话本,还顺手给里头那些绝色女子画了一幅幅栩栩如生、没穿衣服的画像,郑大风感动得差点没当场跪下喊爹。
亲爹都没这么亲啊!
他娘的,那十五颗精金铜钱花得真值。
郑大风把这些画儿一一裱好挂在房里,连门都懒得出了,几乎每天都要挑灯夜读,如痴如醉。
白素这段时间没回药铺,多是待在苻家吞噬龙气,如今元婴境巅峰修为已至真正的大圆满,随时都可破镜成为宝瓶洲第一个上五境妖族。
又过了两日,云林姜氏来人了,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名叫姜韫,说起来当日在小镇,他与韩楚风有过一面之缘,他腰间缠着的铁链,正是那口水井里的铁链,如今已经被他炼化成本命物。
云林姜氏之所以派他前来,而不是跟符南华有婚约的姜氏嫡女,或者隐藏幕后的姜氏家主,只因为姜韫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书简湖刘老成唯一嫡传弟子。
自家老祖和自己的师父皆死在一人手里,这位区区金丹境的魁梧汉子,便是想报仇,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姜韫此番前来带了一把仙兵、两把半仙兵,一个品轶中上的玄色养剑葫芦,同时承诺原本答应苻南华的三成份额尽数转交给韩楚风,以此换得老祖宗和刘老成的完整魂魄。
仙兵是云林姜氏祖传之物,半仙兵是这几日从别州购买的,花了不少神仙钱,由此可见,云林姜氏也是诚心想跟韩楚风和解,否则也不会拿出比仙人境练气士还稀少的仙兵。
于是乎,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收了飞剑和养剑葫芦后,一巴掌把姜韫扇出药铺,落地时已是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
韩楚风走到他身前,冷冷道:“你们姜家还真不知死活啊。一件仙兵,两件半仙兵、养剑葫芦以及三成份额,只是这次谋划杀我的赔偿,想赎回你们家仙人境的老祖宗和玉璞境的刘老成?好啊,那就拿出足够的东西作为交换,否则等我下次返回宝瓶洲时,你看到的,只会是两只彻底被炼化的煞魂,再无来生的那种。”
魁梧青年哀叹一声,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他娘的,早知道就让她过来了,凭她的长相容貌,只要能爬上韩楚风的床,这不就万事大吉了?说不定连半仙兵都省下了。
夜里,身穿龙袍的白素回来了。
腰间挂着一块老龙布雨佩,这块老龙佩,跟老龙城岁数差不多大,是苻家祠堂里头供奉千年香火的老物件,最适合做炼化五行之水的重要辅佐材料。
只是韩楚风不走这条路,这枚玉佩对他没什么用,再者,以韩楚风冠绝浩然的水道神通,凝水结精还是轻而易举的,所以便给白素当了个配饰。
白素瞧了眼躺在门口半死不活的魁梧青年,眉头微蹙,踱步来到他身前,蹲下身子,柔声问道:“这位公子,你伤得这么重,不治怎么行啊?来,我扶你进去。”
言罢,蛟龙少女便将他搀扶起来。
名叫姜韫的青年上一刻还有些感动,以为终于遇到好人了,不曾想刚一站稳,便觉腰间一松,他顿时急了,忍着痛喊道:“姑娘,你解我铁链作甚?这是我的本命物啊!”
白素拎着那沉甸甸的铁链,随手掂了掂,漫不经心道:“知道知道,我就看看,就看看。”
姜韫听得嘴角抽搐,眼睁睁看着白素指尖掠过一道剑诀,那铁链上属于他的神识烙印瞬间被抹去大半,险些又喷出一口老血:“姑奶奶,你怎么把它封印了?怎么还放进你的咫尺物里了?这是我的东西啊!”
白素眨了眨那双明媚的大眼,一脸无辜,吐气如兰:“你的?什么东西是你的?这位公子,你是伤到了脑子了吧?怎么开始说胡话呢?哦——”
她恍然大悟般掩嘴一笑,“我知道了,你这是想讹人对不对?看我是个姑娘,就觉得好欺负是吧?”
她哼了一声,双手叉腰,露出两颗小虎牙,气势竟比韩楚风还要盛气凌人几分:“我告诉你,姑奶奶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想在我这儿占便宜,活腻了你!”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身影划过夜空,落到小巷外,奄奄一息。
姜韫仰面倒地,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铺子里没一个讲道理的,那韩楚风是明抢,这姑娘便是暗夺,而且还要倒打一耙。
太欺负人了。
韩楚风从后院出来,将玄色养剑葫芦丢给白素,“云林姜氏送来的,品轶比我这个还要高些,不过你也没有本命飞剑,只能暴殄天物当个酒葫芦了。”
白素拿着养剑葫芦爱不释手,“主人,苻家方才送来了几件上等法宝飞剑,说是侯家和丁家的祖传之物,我便收下了,到时候我送给主母当初次见面的礼物?”
韩楚风与脱了龙袍的白素并肩走出灰尘铺子,漫步在夜色里,韩楚风说道:“这种级别的飞剑你留着就好了,宁姚应该用不上。再就是剑气长城那边对妖族很不友好,要不然你就留在老龙城,等我回来。”
“不要。”
白素双臂紧紧抱着韩楚风的胳膊,可怜兮兮道:“主人在哪,白素就在哪。主人,你别再丢下我了,我保证,去了剑气长城后,我一定乖乖的,绝对不给你和主母惹麻烦。丁点麻烦都不会给你们惹的,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求你了,主人......”
韩楚风深深叹了口气:“也罢,那就当我没说过,既然要去剑气长城,那你就在这走蛟吧,争取一鼓作气破境,先占据宝瓶洲一份大机缘。”
白素点了点头,问道:“主人,那片云海怎么办?不收了吗?”
“不收?呵。”韩楚风嗤笑一声,伸手揽着白素纤细的腰肢,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那片云海之上,白素站定后,轻轻踩了踩脚下的云朵,与寻常泥路无异。
骊珠洞天有悬挂风生水起匾额的廊桥。
世间同样也有风起云涌一词。
雾遇风而成云海,云海低垂继而降雨。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周身水运萦绕,祥云飘荡,仙气缥缈,四方云海仿佛通灵一般,纷纷雀跃起来,好似一群稚童眼馋蜜饯糖人。
白素瞪大眼睛:“主人,你居然能控制这片云海?”
韩楚风摇了摇头,坦然道:“不是控制,而是引诱,这边云海是由水精凝聚而成,而我的水道神通,足以炼化整片大海,如今我不过是将体内的水运调动一些,说句俗话,我现在算是在墙外拿着一大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勾引有夫之妇,她们能否翻墙出来,能翻出多少,有多少愿意跟我走,都要看我还能拿出多少东西。”
“行了,赶紧把你的龙袍穿上吧,开始炼物!”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沧海归元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四周风起云涌,荫庇整座老龙城的巨大云海,在最外缘地带,开始迅猛翻卷起来,像是一朵本已绽放的莲花,重新变成了一朵雪白花苞。
无数条雪白光线如泉眼流淌而出的泉水,倾泻而下,涌入韩楚风和白素体内。
烈火焚天。
一缕火神本源从韩楚风口中飞出,化作一条长余火龙,将整座云海映得赤红一片。
这一口绵延不绝的纯粹真气,绕着白素盘旋游曳,火光四起。
韩楚风体内气海窍穴早已化作一条条大渎之水,源源不断朝着丹田流去,百川归海,气象万千。此方云海几乎完全被其吸引,并非要逃离那人的掌控,而是只想尝尝鲜。
老龙城外的三面大海,水汽升腾,不断有水运精华凝聚汇于云海中。
......
第二波北俱芦洲的剑修来到了剑气长城,人不多,十七人,多是元婴修为,其中便有一位背负桃木剑的道士,相貌不出众,却让人过目不忘,实在是他手上拿的幡子过于招摇,许多本土剑修看到后,纷纷嗤之以鼻。
一来二去,就连北俱芦洲的剑修,尤其跟他同来的那十六人,也羞于和他为伴。
浩然天下的剑修分为两种,北俱芦洲和其他。
北俱芦洲的剑修无论修为高低,皆以战死于剑气长城外为荣,这就让剑气长城那些本土剑修很是不解,只是在长达数千年的相处下,他们发现,这群人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那座高耸入云、亘古不变地屹立于天地间的长城外。
不知有多少万北俱芦洲的剑修死在了那里。
第二场浩大战事暂告段落,剑气长城北边的这座城池,再一次恢复宁静。城内也有小桥流水庭院深深,有高门府邸石狮坐镇,有高楼翘檐剑铺林立,更有一栋栋简陋茅舍祖孙同堂。
在一座街旁酒肆,有六人围桌而坐,一位眉如狭刀的英气少女,与一位神色木讷的独臂少女坐在一张长凳上,后者身材矮小纤细,但是却背负着一把令人咂舌的大剑。
神色木讷的独臂少女听了宁姚讲述自己在骊珠洞天发生的事后清了清喉,忍不住咋舌:“你就这么跟他私定终身了?我身边这个,怕不是个缺心眼的吧!?”
眉如狭刀的英气少女勃然大怒:“你身边的才是个缺心眼的!”
一个笑眯眯小口抿酒的胖子少年低着头,怎么也不敢笑出声。
眉如狭刀的英气少女愣了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一锤定音:“今天这酒叠嶂请了。”
所有人都不敢有异议。
只有那独臂少女神色幽幽,后悔提了这一嘴。
六人喝着免费的酒水,胖子不知死活又聊起了韩楚风,上次那个姓秦的只是说了些皮毛,事后他找那群北俱芦洲的剑修打听,可所有人都是一副闭口不言的模样,反而问了一句:“咋,那个宁姚是韩楚风的媳妇儿啊?”
只是忽然,俊美少年抬头,突然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烂狗屎。”
街道上有一行人,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子弟,人人剑意浑厚,杀气十足。
很凑巧,其中为首一人刚好姓齐,身后背负一鞘双剑,身材高大,气势凌人。
他率先走出队伍,来到酒肆旁边,直勾勾望向那位英气少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语气和缓笑问道:“宁姚,你家的那块斩龙台,到底卖不卖?价钱好商量,我家肯定不会坑你的,再说了,我爹娘与你爹娘什么交情,你比谁都清楚,当年咱们还差点成了娃娃亲,对吧?”
英气少女头也不抬,“滚。”
姓齐的男子也不恼火,继续说道:“宁姚,不如这样,我把你娶回去,你家那块斩龙台就当做嫁妆,放心,我们齐家的聘礼也绝对不会少。这样你们宁家也能重震声望。”
队伍中有人愤愤不平,嗓音不大,阴阳怪气道:“有的人就是福气好,爹娘都是大剑仙,可真厉害,厉害到了差点害我们输掉整座剑气长城,啧啧啧。”
英气少女无动于衷。
但是酒桌上,所有人都猛然起身,便是那位来此历练的学宫君子,都握住了那把浩然气。
远处,有个摆地摊的年轻道士和一个腰间悬挂双锏的汉子低声细语:“你确定是她?”
汉子点点头:“错不了,一定是她。”
年轻道士唏嘘不已:“那卢仙子怎么办?听说她好像也要过来啊。”
汉子摇摇头:“别问我,咱们这群兄弟里,就柳质清能跟韩兄聊得来这些玩意。”
汉子又问道:“咱们不管管?她可是咱们的弟媳妇儿啊,韩楚风不在,我们还能让她被人欺负了?”
年轻道士啧了声:“咱们现在出去算哪门子事?我看那丫头也是个缺心眼的,被人这么说也不打回去,唉,等着吧,等韩楚风过来,让他先出头,那家伙现在可厉害着呢。”
......
酒桌散去,朋友分别。
宁姚独自回家。
一路上有很多的指指点点。
有怜悯,有讥讽,有叹息,有仰慕。
宁姚回到家中,走到那座试剑场,然后躺在那块大如茅屋的斩龙台上,神色幽怨。
韩楚风,你怎么还没来啊。
难道真把我忘了?
我答应你,我以后就再也不打你了,真的真的不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