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山脚的广场上,被韩楚风一掌打个半死的中年道姑,气息奄奄躺在小道童脚边,已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长生桥也断了的凄惨模样。
小道童唉声叹气,“你别指望着我帮你报仇了,小师叔说了,我现在打不过他。都怪你平时做事不动脑子,狗眼看人低,你当时但凡能仗义执言,出面阻止那群家伙,说不定你现在就能稳坐倒悬山第四把交椅,唉,罢了罢了,都是命,谁让你没这个福分,也没这个眼力呢。他都在那儿站了半天了,你连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他一拳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位金丹境的道姑,泫然欲泣。
后边拴马桩上那位抱剑汉子幸灾乐祸道:“活该。谁让你们这些年行为如此龌龊不堪,任由外乡人对他们诋毁辱骂,我看那年轻人做得很好,不!是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真希望他能再高出一个境界,把你们全打趴下,扬我背剑客之豪情!”
小道童一个蹦跳站起身,“你找打是不是?”
抱剑汉子哈哈笑道:“找打?好啊,来,你有本事就动手,你看我会不会将你那些事都编排出去!你不动手你是我孙子,我不说我是你孙子,今天就看咱俩谁是孙子。”
小道童气的咬牙切齿,双手负后,在那张大蒲团上打转,“没天理了,没天理了。如果不是师尊告诫,要我与人为善,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才不管你是不是在这边受到了天地压制,跌了半个境界,胜之不武咋了,打得你一年不敢见人,那才痛快......”
抱剑汉子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火上浇油,嬉笑道:“我求你厉害点,最好能让我躺个两三年,免得被你这个不孝子孙气个半死。”
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道姑,想死的心都有了,觉得自己以后在倒悬山的日子会很不好过,长生桥已断,跟废人没什么两样,自家师尊又不是护犊子的人,哪怕废了极大的力气修复了长生桥,可那位因自己而被人重伤的蛟龙真君,一定会找自己麻烦。
任凭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都不会放过自己的,都不会......
一滴泪水从道姑眼角滑落,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过了那道门,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修为似乎被此方天地压制了些,好在他是半个武夫,压制的不算多,只是苦了妖族出身的白素。
玉璞境中期巅峰的修为,现在只能发挥出玉璞境初期战力,而且还不能动用蛟龙真身,否则连玉璞境的修为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走了一会儿,韩楚风逐渐适应了此方天地,开始以自身剑气沟通剑气长城亘古长存的磅礴剑气,剑冲废穴,重组长生桥。
可惜道老三出手太快,否则不仅能重铸长生桥,就连新的本命飞剑也能顺利诞生。
剑客剑修一字之差。
唯有诞生出本命飞剑的剑客,才能称为剑修,也唯有玉璞境剑修才能称为剑仙,而大剑仙,是十二境乃至十三境纯粹剑修的专属称谓,比如北俱芦洲猿啼山的嵇岳,和北地第一大剑仙白裳。
当然,这只是北俱芦洲的规矩,放在宝瓶洲,十境就可以称为剑仙。
可若是放在满眼望去皆剑修的剑气长城,这个规矩怕是就得改一改了,玉璞境之下皆剑修,喊人剑仙,和当面骂娘没什么区别。
最近这一个月,如蚁攒簇的妖族大军停下攻势,驻扎在剑气长城百里之外。
剑气长城迎来了难得的安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宁的背后意味着妖族大军即将发起更猛烈的攻势。
城头上,有一位不知岁数的老人在此结茅而居,老人的子孙早已在剑气长城的北方城池之中,开枝散叶,成为最大几个家族之一,但是老人从未下过城头,年复一年,就在这里守着,老人脾气古怪,也从不许家族子孙来见他,倒是对一些别姓的孩子,偶尔有些笑脸。
剑仙,大剑仙。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而他,则是被那个在城墙上刻下个猛字的家伙,昵称为“老大剑仙”。
其战力和身份,自然毋庸置疑。
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出现在老人身后,老人没有转头,沙哑道:“你们剩下的光阴不多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只要不涉及两座天下的走向,只是你们的私事,只管说。哦对了,方才替你们出头的年轻人,便是你们闺女的心上人。前几次大战在城头上他死皮赖脸地跟我聊了几次,有点阿良的味道,但比阿良高些,长得也好看些。”
相貌平平的男人默不作声,他不太喜欢那个油嘴滑舌的年轻人,哪怕那个叫韩楚风的年轻人,修为已经超过了自己,甚至在北俱芦洲那些剑修口中也是极具侠义气概的剑客,可他还是不喜欢,说不出缘由,就是第一眼瞧见了,就不太喜欢。
妇人自然懂得自家男人的心思,狠狠踩了男人一脚,而后笑道:“倒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老人露出一丝笑意:“丈母娘看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嗯,也是,年纪轻轻修为也不俗,剑道天赋哪怕在咱剑气长城,也只有宁丫头能压他一头,虽然比宁丫头大了十岁,不过年纪大些懂得疼人,有一个止境武夫坐镇宁府,宁姚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了。说吧,你想让我送他个什么见面礼?仙兵?他那把佩剑也算不俗,成长起来不比仙兵差。功法剑术?他的剑法我瞧着也算有些门道,原来的剑道神通也算过得去,除此之外我还真不知道能送他些什么。”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还有的。”
消瘦老人转过头,讶异道:“你的意思是?”
男人无奈道:“那小子的长生桥断了,听闺女说是跟人打赌赌输了自己断的,方才在倒悬山,他已经要自己接上了,只是还差了些。”
老人皱了皱眉头,“所以你想让他来城头?重建长生桥,可比登天还难,如果我没有记错,历史上就没一个能跻身上五境的厉害剑修,毕竟修道就已经是逆天而行,断桥之后修桥再修道,更是被大道记恨,极有可能会被盯着不放的。那小子现在已经是归真境武夫,不出十年便可跻身神道,半只脚踏进十一境的武道大宗师,又何必让他冒险走另外一条路呢?”
妇人有些犹豫不决,她在这件事上跟男人是有争执的,男人觉得顺其自然,武道也不是不行,她作为站在山巅看过大道风光的剑修,知道武道山头要矮他们练气士一头,既是事实,也有渊源和根据,她不是瞧不起武道,而是行走武道这条断头路,走到最高处的可能性会更小,实在是太小了。
武道十一境虽说也能比肩十四境练气士。
论战力与纯粹剑修相差无几。
可万年以来,莫说浩然天下,哪怕把其他几座天下一并算上,有谁真正踏足了武道十一境?十四境的练气士哪怕再少,可终究还是有的,凭那孩子的剑道天赋,十四境必然是囊中之物。
退一万步讲,即便成为不了十四境的大剑仙,可十三境终归没跑了啊!
像董三更、齐廷济、阿良那样的飞升境大圆满修士,哪怕遇到十四境,即便打不过,想跑也是能跑掉的,只有这样,他们的女儿才有着落。
他们才能放心离开。
......
这一年,妖族修士三次猛攻剑气长城,幸得北俱芦洲的剑修参战,三次攻势均无功而返,数万妖族惨死在剑气长城下,那些剑修也因此赚了不少钱。
今天一大早,晏琢几个就不约而同来到了宁府大门外。
独臂的叠嶂靠着前些年积攒的神仙钱买下了一栋小宅子,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拥有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儿。所以如今,叠嶂没什么奢求了。
如果有,那就再开一个铺子,哪怕卖些只能赚些蝇头小利的杂货也可以。
不过从未做过生意的叠嶂,可不敢轻易选位置,其他几个朋友也是意见不一,有的说要开就开在闹市,人多好赚钱。还有人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找个便宜些的陋巷,成本少,只要经营得当也能赚不少钱。
几个朋友说来说去也都没个定性,再者,自从上次和宁姚喝过酒后,大家便再也没见她出过门,众人不放心,便想着约宁姚出去走走,顺便把这事定下来。
四人进了宁府宅子,找到正趴在斩龙台上睡觉的宁姚。叠嶂上前把她叫醒,说明来意后,宁姚也是一阵头大,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她也不懂啊。
一条长街上,人头攒动,街两边酒肆林立,不打仗的剑气长城,无论本土剑修还是外来剑修,都喜欢聚在铺子里喝酒,而且剑气长城的酒死贵死贵的,这就让本就不太富裕的剑修们,想喝一杯好酒,都是奢望。
其实叠嶂挺想开个酒铺的。
小的时候她最喜欢帮那个邋遢汉子买酒喝,大街小巷跑着,去买各种各样的酒水,阿良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可也没见着他年轻啊?不过阿良还说,我有一壶酒,足以慰红尘,倾尽江海里,卖给天下人。叠嶂觉得,这句话很好听,主意也很不错。
可问题在于,她没酒啊!
而且也实在不想在这件小事上跟宁姚、晏琢、陈三秋、董画符有过多的牵扯,朋友归朋友,朋友来了有酒喝,但受人恩惠,占人便宜的事,她不想,一丁点都不想。
走来走去,选了好几个地方,叠嶂盘算着自己那点微薄收入,虽然也能大手一挥在一条主巷的尽头盘下一间铺子,但盘下后就只能干瞪眼,因为半颗铜钱都没了,只能期望着下次大战多杀几头妖族,然后去换些钱。
嗯?
杀妖换钱,然后去卖酒?
怎么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啊。
叠嶂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众人突然停下脚步,面容俊美的陈三秋忍不住皱眉:“宁姚,这家伙阴魂不散看着就烦,不如我们找个机会揍他一顿吧?”
晏琢、董画符连声附和,就连叠嶂也点了点头,这家伙确实太欠揍了。
从街道尽头的酒肆里,有人现身街上,正是齐狩。
他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长衫背剑,干净利落。
齐狩微笑道:“宁姚,上次回家我父亲把我骂了一顿,说凭你我两家的关系,强买强卖是不对的,我父亲说了,如果你愿意卖,价格还可以再增加些,再有,我们齐家老祖可以作为你的半个护道人,保你平平安安跻身仙人境,哪怕妖族再有算计,我们家老祖也会帮你全部挡下来。如何?宁姚,这个条件可真的够优厚了,毕竟你们宁家现在已经落寞了,而姚家又指望不上,哪怕你天赋再高,可你现在终究只是个金丹境,元婴、玉璞、仙人起码要三十年时间,三十年时间让一位飞升境巅峰的大剑仙做你的护道人,一块斩龙台真的很划算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错愕,宁姚作为剑气长城公认的天赋第一人,一旦成功跻身仙人境,那么其杀力绝对可以碾压九成九的仙人境修士,哪怕飞升境剑仙也有一战之力。
齐家此举,可以说是帮宁姚重振宁家威名,用一块斩龙台换一个仙人境,真不算太吃亏。
只是宁姚却对齐狩掏心窝子的话置若罔闻,她的目光越过齐狩的肩膀,望向远处街转角的一袭白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是他。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虽然不懂他为何变了副容貌,比以前更好看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神色木讷的少女目光本就望着前方,所以当那人刚一出现,便瞧见了,而后余光瞥见宁姚痴痴的目光,少女瞬间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宁姚,他难道就是韩楚风?”
我的天啊,居然这么帅!
跟齐家老祖年轻时有的一拼了!
董画符三人顺着宁姚的目光望去,只一眼,面容黢黑、惯有黑炭之名的董家少年便呲牙咧嘴道:“我的娘啊,还真比我好看。”
身材高大,长衫背剑的齐狩忽然全身一僵,背脊生寒,双腿忍不住想要跪下,只是齐家子孙的傲气不允许他这么做,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他肩上,背后传来男人讥笑的声音:
“呦呵,还真他娘的是开了眼了,一个连金丹境都不是的小废物,也敢招惹我韩楚风的女人,咋?活腻歪了?强买强卖?好啊,那你回家把你娘喊来,就说我韩楚风想让她给我的婢女当婢女,酬劳嘛,就换你平平安安跻身玉璞境,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买卖,宁姚,你觉得行不行?”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笑意盈盈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风吹过长街,卷起落叶。
而她眉眼弯弯,胜过春花,胜过秋色,胜过这人间所有值得驻足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