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简单洗漱后,韩楚风换了身以银线绣着疏朗云纹的白衣,头发随意用黑带束起,除了腰后悬挂的一柄长剑,腰间一枚玉佩、一个养剑葫芦,再无旁物,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侠气与豪气并重。
韩楚风找到正在外面打扫庭院的白炼霜,笑问道:“白嬷嬷,现在方便吗?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老妪点头笑道:“姑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有什么想问的,但凡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二人并肩走向凉亭,董画符三人已经离开了,韩楚风在白炼霜落座后,解下腰后长剑随手放在一旁,轻声问道:
“白嬷嬷,宁姚在骊珠洞天曾跟我说了些剑气长城的事,但关于宁府的事,她只字未提。说来也不怕您多想,剑气长城那些北俱芦洲的剑修跟我关系匪浅,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昨日有数人与我传音,说宁姚在剑气长城的日子没那么好过。白嬷嬷,可是有人欺负宁姚?是昨日那个姓齐的飞升境剑仙?还有,宁家落败,可姚家呢?他们就没出面帮衬下?未免太绝情了吧?”
老妪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就牵扯到一桩旧事了,当年夫人执意要嫁入家道中落的宁家,姚家上下,都不同意。老爷当年境界不高,也没有一鼓作气成为剑仙的架势,资质在同辈人中属于中等,若只是如此,姚家也不至于如此势利眼,问题在于当年姚家请那位坐镇城头的道家圣人,帮着算过老爷和夫人的八字卦象,结果不太好。”
韩楚风点了点头,姻缘八字一事确实很重要,上至仙家宗门联姻,下至市井百姓成亲,几乎都要找人批八字,说起来,他每次改头换面,也绝非心血来潮,这其中也大有深意,面相几乎决定一个人接下来的运势。
白炼霜继续说道:“所以宁府当年想要将这座斩龙台作为彩礼,送给姚家,夫人家里都没答应,夫人出嫁那会儿,也没半点风光可言。哪怕老爷跻身上五境,姚家那边,依旧不冷不热,夫人心里也有根刺,即便相隔不过两条街,也极少回去。直到有了小姐,两家关系才有所缓和。”
韩楚风直言不讳道:“是因为宁姚的剑道天赋?”
韩楚风向来心高气傲,视天下所有用剑者如蝼蚁草芥,所以当初在骊珠洞天时,剑灵第一次显化,他果断拒绝,如果只是一柄半仙兵或是寻常法宝飞剑,那他可不管是谁的机缘,直接就拿走了。
可剑道一途,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剑,是世间最强的。
古往今来,没有之一。
直到遇见宁姚,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不讲理的存在。
不过还好是自己的媳妇儿。
想到这,丰神俊朗的白衣剑客心里偷着乐,还好当时豁出去了,断剑救宁姚,要不然,哎呦呵,那保不齐就变成别人的媳妇儿了,那他娘的岂不是亏大了?
之后白炼霜又说了宁府许多琐事,尤其是那场十三之争,韩楚风寻着些许脉络慢慢推演,不消片刻,惊出一身冷汗,好家伙,还好宁姚是个缺心眼儿的,要不然就要被人算计死了。
韩楚风问道:“白嬷嬷,您方才说,按照剑气长城的规矩,只要跻身金丹境,剑气长城就不会派剑师护阵,那下次杀敌,我护在宁姚身边没问题吧?”
老妪笑道:“这当然没问题啊。也怪老婆子方才没有说完,我家小姐在内的三十人,都是剑气长城最可贵的种子,所以每次杀敌,除了剑师外,咱家有纳兰老狗暗中护卫,晏琢,陈三秋,也各有一位家族剑师担任死士。只是小姐前几个月忽然晋升金丹境,更是在战场上斩杀了一名妖族元婴境剑修,以她如今的战力,下次大战必然会被妖族针对。能多一个人护着自然是好,只是......”
白炼霜忽然笑道:“说起来,老婆子这个止境武夫,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与十境武夫切磋过,不知姑爷可否赏个脸?跟老婆子过两招?也好让我领教领教,浩然天下的武夫和咱剑气长城的武夫,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老妪率先出手,“姑爷小心了,糟老婆子见猎心喜,哪怕小姐事后怪罪,都要多拿出几斤力气待客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哈哈大笑,身形后仰,一袭白衣飘然落于凉亭外,衣袂翩翩,如明辉流荡,洗尽万古长空,一颦一笑,潇洒不尽,便是卷袖抱拳,也有泱泱之风,正是“明月流风之相”。
老妪立于韩楚风身前一丈外,见此情形眼前一亮,心中不由得暗道:“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小姐眼光是真的好,比夫人还要好。”
白炼霜问道:“姑爷,你不用剑?是怕伤着老婆子?哈哈,这您大可放心,老婆子本事虽然不济,可好歹也是个十境武夫,若是真被你三两剑伤着了,那我睡觉都要笑醒的!”
韩楚风微微侧身,左手负后,右手五指微张,惊涛掌意已如汪洋倾泻,“白嬷嬷,拳脚功夫我也略懂一二,不如我们先打过一场,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再决定是否用剑?”
白炼霜瞳孔骤缩,暗暗点头,气血浑厚重若山岳,却又灵动如龙,不愧是能斩杀仙人境妖族剑修的止境武夫,气机牵引下,老妪周身气势浑然一变。
“那老婆子今天就多使几分力气,让姑爷尽尽兴,也好让我这个糟老婆子领教领教姑爷那玄妙无比,便是小姐也赞不绝口的剑术。”
韩楚风闻言爽朗笑道:“那白嬷嬷可要小心了!”
“心”字还在口中,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身形骤然模糊,一掌拍出,空气中竟隐隐传来海浪拍岸之声,掌风所过之处,一股肉眼可见的磅礴气劲如怒海狂涛,凭空卷起百丈骇浪。
白炼霜瞳孔骤缩,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汹涌掌意,退无可退,挡无可挡。她不敢怠慢,双脚猛地蹬地,身形急退,同时双臂交叉于胸前,护住心口要害。
砰然一声闷响。
白炼霜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双臂直贯五脏六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她胸口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血丝,眼中却无惊惧,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姑爷,你这套掌法可有名字?”
韩楚风淡然道:“取自大海,唤作惊涛。”
“惊涛掌?好一个惊涛掌,老婆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再来!”白炼霜抹去嘴角血渍,放声大笑,在此之前,她始终是将韩楚风当作未来姑爷看待,并未真的认真,加之宁姚说过,韩楚风离开骊珠洞天时不过九境,武道登顶从无捷径,短短一年便跻身止境,按常理来说,这种根基多半虚浮,徒有其表罢了。
可方才那一掌,掌力浑厚绵长,如深海暗流,后劲一波强过一波。
她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这小子的武道根基,扎实得令人发指,浑厚程度,足以称得上同境最强。
她向前踏出一步,步子极小,不过寸许,她抬起双手,拳架小巧,却蕴含大气象,大拳意。
白炼霜目光灼灼,战意沸腾:“姑爷,敢不敢跟老婆子近身出拳?老婆子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贴身短打。拳脚无眼,姑爷可要小心了。“
“有何不敢?“韩楚风一脚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便已来到白炼霜身前,二人距离不足一臂。
“好快!“
凉亭角落里,一直隐于暗处的纳兰夜行眯起眼,低声惊叹,这个距离,对于武夫而言,已是贴身肉搏的极限,稍有差池,便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白炼霜率先出拳,贴身快打,拳速之快,几乎化作一片残影,招招不离韩楚风面门、咽喉、心口。
韩楚风双拳翻飞,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山岳压顶,每每总能后发先至,将白炼霜的拳路压制在方寸之间,却又恰到好处地不伤她分毫。
二人你来我往,双拳相撞,气劲四溢,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拳劲却未散出半分余劲伤及宁府一草一木。
纳兰夜行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战局。他见惯了剑修切磋,飞剑往来,剑气纵横,可武夫之间的近身搏杀,尤其是白炼霜出拳,机会当真不多见。
三十招。
整整三十招,白炼霜连韩楚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是她慢了,是韩楚风的每一招都恰好快她一线,不是快很多,就是那么一点点,刚好够将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这种“刚好“,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永远差那么一步,永远够不着,永远被压着打,偏偏对方看起来还游刃有余。
纳兰夜行低声自语,“姑爷这拳意,倒像是把人框在笼子里,你想往哪打,他就让你往哪打,等你打完了,才发现全是他的节奏。“
白炼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变招,双拳连环出击,如暴雨倾盆,直攻韩楚风中路。
韩楚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左拳一接一引一带,瞬间卸掉了白炼霜的拳劲,右拳后发先至,以拳换拳,白炼霜只觉两股劲力,一阴一阳,顺着手臂直冲肩头,整条右臂瞬间酸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一连退出数十步才勉强止住退势。
韩楚风收拳抱拳,温声笑道:“承让。”
白炼霜站在三十步外,怔怔看着韩楚风,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有敬佩,有释然,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姑爷,老婆子服了。“
老妪收起拳架,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礼:“小姐有你护着,我放心。“
韩楚风拱手道:“白嬷嬷的拳意拳架,着实让晚辈大开眼界,是晚辈从未领略过的武学崭新画卷,嬷嬷若非被困在剑气长城,而是在浩然天下,无论在哪一洲,都能登顶武道巅峰,甚至为武道再开一峰。实不相瞒,晚辈的气盛,乃是万年以来最强气盛,比之寻常归真境武夫也不遑多让。我能胜您,非是拳法高低,而是占了境界和体魄的优势。想来如果换做寻常气盛境武夫,嬷嬷三十招内便可取胜。”
纳兰夜行轻轻点头。
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也是个会说话的。
老妪笑逐颜开。
姑爷人长得好看,修为也高,就连说话也中听。
浩然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这姑爷,我这老婆子是认定了!
她转头看向凉亭阴影处,高声道:“纳兰老狗,看够了吧?还不快来见过姑爷!”
纳兰夜行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眼中精光内敛,对着韩楚风微微一拱手:“老奴纳兰夜行,见过姑爷。方才比试,老奴受益匪浅。”
老妪好奇道:“姑爷,按理说你一年连破两个境界,其中还有一个被誉为武道天堑的生死关,你的体魄和根基应该没这么扎实才对啊?难不成是您修炼了什么特殊功法?”
韩楚风想了想,倒也没隐瞒,屈指从体内弹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煞气,悬于三人中间,“煞气淬体,我的骨骼、血肉、经脉、乃至气府窍穴,无时无刻不被煞气冲击,又以功法重塑,所以我的体魄才异于常人,哪怕压到三境,可我依旧是归真境的体魄,一拳下去,依旧能轻松打死一个五境武夫,以我现在的体魄哪怕站着不动,寻常金丹境即便祭出本命飞剑砍上我一个时辰,飞剑断,而我却不会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白炼霜和纳兰夜行对视一眼,难以置信,老妪踱步上前,伸手便要触摸那缕煞气,韩楚风急忙提醒,“嬷嬷,当心。”
老妪没好气地说道:“难不成我十境武夫的体魄,还扛不住这根头发丝大小的煞气?”
白炼霜说着,便伸手攥住了那缕煞气,霎时,煞气入体便如铁骑凿阵,在老妪体内横冲直撞,白炼霜即便早有准备,却依旧被这缕煞气暗伤,吐出一大口鲜血。
韩楚风急忙上前,运转潮声万象诀帮其疗伤,几处破损经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甚至比之前还要坚韧些许。
白炼霜瞧得惊奇,却又很是心疼,这小子居然要时时刻刻承受煞气的冲击,那该有多遭罪啊。
老妪深深叹了口气:”老了,真是老了,居然连这点煞气都扛不住。让姑爷见笑了。”
武夫心气至关重要,哪怕不敌对手,但无敌的心气绝对不能散,一散便再难凝聚。韩楚风急忙解释:”婆婆,你可莫要小看这缕煞气,实际上,这道煞气已经被我反复淬炼了十余次,即便玉璞境剑修也扛不住。”
”淬炼煞气?”白炼霜不解。
韩楚风双目微凝,周身磅礴剑气涌动,霎时一股剑气洪流便从剑气长城方向朝着宁府源源不断汇聚而来。韩楚风将这些足有数十斤重的剑气托于手上,而后双手发力,将这些剑气不断淬炼压缩,不消片刻,数十斤的剑气竟只剩十余斤,重量虽然少了,但其锐利程度已经跟方才不是一个级别。
韩楚风双掌再次发力,剑气逐渐缩小,四次后,数十斤的剑气便只有一缕头发丝大小,但纳兰夜行那双浑浊的双眼,早已迸发出慑人的光芒,如果说方才那团剑气可斩元婴,那么这缕剑气,足以斩杀玉璞境剑修。
韩楚风将这缕剑气存于一枚特制玉牌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有些剑修追求海量剑气,一旦使出便遮天蔽日,但这对佩剑的要求极高。说起来当年我实在是太穷了,买不起什么好剑,于是就用十两银子买了把寻常铁匠铺子里打造的凡铁宝剑,与人对决时,我喜欢将剑气附于剑身,增强杀力,一来二去,便琢磨出了这条路。”
纳兰夜行深深叹了口气,感慨道:”姑爷真是天资卓绝啊,想来姑爷年轻时一定吃了不少苦,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修为。”
韩楚风洒然笑道:”修行哪有不吃苦的?咱又不是那些练气士,靠福缘增长修为,今天顿悟升一个境界,明天吃颗灵药升个境界,后天得了一套功法又升了一个境界。武夫也好,剑修也罢,都是这般走来的,所以我没觉得我吃什么苦。”
纳兰夜行微微错愕,然后爽朗大笑道:”倒也是。”
他话锋一转:”姑爷,你既然是剑客,哪怕现在不是剑修,可是那把背着的剑,别管是不是本命物,都可以多加磨砺一番,别浪费了那座斩龙台。宁家护着它,谁都不卖,可不是想着拿来当摆设的。老爷当年就经常念叨,什么时候宁家后人,谁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吃掉整座斩龙台,那才是一件天大好事。如今宁家有了小姐,又有了姑爷,那么重振门楣,重返剑气长城头等大姓之列,便指日可待。”
韩楚风却笑道:”这块斩龙台就留给宁姚吧,我确实不需要。不过有件事我倒想问问纳兰爷爷和白嬷嬷,剑气长城的剑气能够随便吸入体内吗?会不会引来别人的不满或者警告?毕竟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太懂,还请二位前辈指点。”
纳兰夜行缓缓道:”姑爷问到点子上了。这剑气长城,本就是一座天然的洞天福地,是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修道之地。剑气与剑意铺天盖地,会倒灌修士气府,前提是经得起这一方天地间无形剑意的摧残与消磨。”
他顿了顿,望向韩楚风,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资质稍差一些,就会极大影响剑修之外所有练气士的登山进展。静心炼气,洞府一开,剑气与灵气、浊气一起如同潮水倒灌各大关键窍穴,光是剥离剑气侵扰一事,就要让练气士头疼,吃苦不已。”
白炼霜在旁补充道:”不过只要熬过去了,效果也是斐然。历史上就有许多从别州来的洞府、金丹境修士,在剑气长城修炼至仙人境。其中有一个女子,如今仍在剑气长城。”
韩楚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剑气长城的剑气,便可尽情吸纳?”
”正是。”纳兰夜行点头,“不过姑爷,吸纳剑气无妨,但切忌贪多。剑气长城的剑气中夹杂着无数上古剑修的剑意残痕,其中不乏飞升境、十四境大剑仙留下的道韵。若一味贪多求快,剑意反噬之下,轻则长生桥崩裂,重则神魂俱灭。历史上,不知多少天骄栽在这一关上。”
韩楚风拱手道:”多谢纳兰爷爷提醒,晚辈自有分寸。”
正说着,宁姚从屋内推门而出,见三人站在凉亭外议事,便走了过来,好奇道:”你们在聊什么?”
韩楚风迎上前去,笑道:”在聊你啊。白嬷嬷正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呢。”
宁姚狐疑地看了看韩楚风,又看了看白炼霜:”白嬷嬷,你们刚才打了一架?打赢没?有没有好好揍他一顿?”
白炼霜哈哈大笑:“小姐。老婆子是打不过姑爷的了,便是在这个剑气长城,能打过姑爷的,除了那些飞升境的老剑仙外,怕是也不多了。小姐,等以后姑爷要是欺负了你,我们怕是帮不上你了。”
宁姚挑眉:“就他?我一只手能打五百个韩楚风,他还敢欺负我?不想活了不成?”
韩楚风凑到宁姚耳边,低声道:“那你让我亲一口,我让你一只手打赢一千个韩楚风。”
宁姚脸一红,狠狠踩了他一脚。
韩楚风吃痛,却笑得更加灿烂。
纳兰夜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老爷,夫人。
你们看到了吗?
小姐找到了能够托付终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