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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老龙城千里外，一艘来自大骊龙泉梧桐山的渡船上。
横剑在身后的墨家游侠许弱，正和老蛟出身的林鹿书院副山长程水东闲聊，两人此番前来，只为把一名少女送到韩楚风身边，以此换取大骊铁骑借道黄庭国，鲸吞宝瓶洲。
此外，同行之人还有大骊皇子宋集薪，他作为这次大买卖的添头，算是给韩楚风送来的质子，大骊皇帝宋正淳此举不可谓不是一场豪赌，因为哪天一旦大骊生变，韩楚风便可名正言顺挥师北上。
崔瀺当然不会真的将大骊江山拱手相让，他这么做，无非是想为大骊换取最后三十年时间，倾尽半州乃至一州之力重建那座伪白玉京，一旦成功，一州版图内，十四境下皆可斩，区区一个韩楚风，还算不了什么。
韩楚风自然知晓崔瀺这么做的意图，只是稚圭，或可说是王朱，对他而言，同样至关重要。
渡船上，婢女稚圭低眉顺眼地站在大骊皇子宋集薪身后，从头到尾，少女都不敢抬头看那袭白衣一眼，可能是知晓自己的命运，而无能为力？或是其实她压根就无所谓，毕竟相较北方那座升龙城，她更喜欢这里。
只是少女心情郁闷，苻家那群没用的东西，居然连龙袍都丢了，真是死不足惜。
渡船穿过城头上空的云海，落在符城之内。苻家当代家主苻畦亲自迎候，将大骊一行人安置妥当后便识趣告退。
大堂内，只剩韩楚风和那个低眉顺眼的婢女。
少女神色拘谨地站在堂下，低着头不说话。
韩楚风坐在主位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模样倒是比以前出挑了不少，身段也张开了，前凸后翘，不错。等梳洗完换身衣裳，谁也瞧不出你是个婢女丫鬟。”
少女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委屈极了，眼眶都红了。
韩楚风轻笑一声：“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戏了，听说老龙城其实是你的地盘？那我这算不算鸠占鹊巢？”
稚圭抬起头，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一屁股盘腿坐在椅子上，开始抱怨：“韩楚风，你当时真的就该带我一起走。那座升龙城一点意思都没有，没了骊珠洞天的禁制压着，还得天天装自己是只蝼蚁，累都累死了。”
少女深深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唉，谁让我现在本事弱，打不过臭道士、阮邛、宋长境、那位墨家巨子、许弱，还有你……算了，不提了，反正挺多人。”
韩楚风哑然失笑，你还真是无所顾忌啊。
少女抬头，望向韩楚风，一脸天真无邪，“韩楚风，你把我换过来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馋我身子？想跟我结成道侣？嗯，你的模样倒也算周正，本事也不弱，跟你结成道侣，我也不算太吃亏。”
“呦呵！你还挑上了？”
韩楚风捧腹大笑，指着少女没好气道：“你虽然比以前漂亮了些，但也仅此而已，给我当侍妾肯定不够格，但当个端茶倒水、铺床暖被窝的通房丫鬟，倒还勉强凑合。只是呢，我韩楚风又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你就安心住这儿吧，只要别动歪脑筋，我保你风生水起。”
稚圭眨了眨眼，问：“能不能让我吃顿饱的？”
少女眼睛一亮，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诡谲的金色。
韩楚风笑着摇头：“不行。那件龙袍暂时不在我这儿。等本尊回来，你想要，拿东西来换。”
少女悻悻然“哦”了一声，往后一靠，醉眼朦胧的模样，像极了喝高了的老酒鬼：“还是这里好啊，来了就真不想挪窝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嘟囔道：“对了韩楚风，陈平安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帮我解决？我是真不想跟他再扯上一点关系了。”
韩楚风眉头微蹙，忍不住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赶紧给我滚去暖被窝，然后伺候本大爷沐浴更衣！”
岂料稚圭破天荒硬气了一回，讥笑道：“韩楚风，你少吓唬人。就你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我脱光了躺你床上，你也只能干瞪眼，看得见摸不着，难受不难受？”
丰神俊朗的白衣年轻人顿时泄了气。
这具由水运凝聚而成的剑气分身，战力虽不输本尊分毫，可终究只是剑气化身，没有实体。言行举止皆受本尊控制，比练气士的阴神阳神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别提跟陆沉的无梦七心相或者崔瀺的神魂分身相提并论了。
不过好在，剑气分身不死不灭。
实力随着本尊的境界而增长，想要将其斩杀，除非焚天煮海，把老龙城三面大海尽数烧干。否则江河湖海不绝，剑气分身便能重生。
这也是他敢一人坐镇老龙城，叫板大骊的根本原因所在。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等我本尊回来后，看我不让你哇哇叫，跪地喊剑仙饶命。”
稚圭趴桌上笑得肩膀直抖，“你要想看我跪地上求你饶命，那你先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了，现在就给你跪一次。”
许弱来去匆匆，并未久留。说到底还是跟韩楚风互相看不顺眼，再多待下去，怕是真要当场拔剑干上一架。至于老蛟程水东，则留了下来。一来他与韩楚风有香火情，二来大骊皇子宋睦身边也确实需要有人护着。
晚宴前，韩楚风唤来程水东聊了半个时辰。等老蛟从院中出来时，脸上神采熠熠，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宋集薪漫步在符城庭院的廊道中，身边随时跟着几名苻家客卿供奉，说是保护，但其实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怕是又成了弃子，就跟幼时被送进骊珠洞天那般。
老龙城与大骊的买卖，早在苻南华进入骊珠洞天前就已经敲定，只是后来横空杀出个韩楚风，先大骊一步将老龙城控制在自己手中，大骊也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他送来。
来之前，那位在大骊京城调养身体的皇帝陛下，问宋集薪有没有什么要求，宋集薪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宋正淳本想让他去长春宫见见那位妇人，宋集薪这次连装都懒得装了，转身便走。
黄庭国和大骊的交易，或者准确说是韩楚风和崔瀺的交易，宋集薪是知道些的，他们之间的博弈，宋集薪也多少有些了解，黄庭国与大骊结盟后，其实便只有两大王朝，一个是现在如日中天的大骊，另一个则是后来居上的黄庭国。至于大隋，名义上是和黄庭国结成兄弟国，实则跟附属国没什么两样。
随着北俱芦洲那群剑修问剑观湖书院，拦腰斩断观湖书院对北方地带的严密控制，那么接下来谁能一统北方诸国，便要看朱荧王朝这场仗到底怎么打，是大骊铁骑如破竹，长驱南下，策马扬鞭于南海之滨，还是黄庭国行霸道施仁政，将北方诸国收入囊中。
宋集薪对此默不作声，只是看在眼中，放在肚里。
他其实也有自己的盘算。
所以对质子一事并未有什么抗拒。
天下大事中，最简单的道理，莫过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那就要看如何在老龙城立稳脚跟了，毕竟那位大骊藩王曾直言不讳地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大骊铁骑早晚有一天会踏平南海之滨”！
老龙城内水汽氤氲，几乎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身边跟着婢女稚圭的白衣剑仙，心中微动，轻笑道：“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