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演武场的芥子小天地内,陈三秋、董画符、晏琢三人被韩楚风一拳轰得浑身血肉模糊、筋骨寸断,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独臂少女叠嶂缩在凉亭角落里,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地想,还好自己有铺子要照看,否则今天这顿拳头怕是也少不了。
不过韩楚风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他心念一动,曹曦那柄由一条大江炼化而成的半仙兵本命飞剑冲天而起,顷刻间便在芥子小天地内幻化出一条奔涌大江,水浪翻涌,直接将叠嶂卷了进去。
叠嶂手持那把巨大的镇嶽剑,咬牙硬挡,可惊涛剑意如怒海狂涛,一个照面便将她连人带剑掀飞出去。独臂少女重重摔在地上,衣衫褴褛,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跟陈三秋三人落得同样的凄惨下场。
韩楚风活动了下手腕,随手挥出一道温润真气,分作四股没入四人丹田,助他们快速接续断骨、愈合血肉。
白衣剑仙负手而立,淡淡开口:“你们几个的底子我大致清楚了,勉强过得去,放在剑仙云集的北俱芦洲,也能在顶级宗门里称得上剑仙坯子。但这里是剑气长城,以你们这点微末本事,想在之后的大战中活下来,还远远不够。”
他目光逐一扫过地上四人:“所以接下来,我会以九境的修为帮你们淬炼剑术和体魄。陈三秋、董画符、晏琢,你们三个什么时候能扛住我九境巅峰的一拳还能站起来,便可以跟我练剑。”
他转头看向正挣扎着爬起来的叠嶂,指了指那条依旧在天地间翻涌的剑气长河,语气平淡:“你什么时候能一剑劈开这条不过区区百里的大江,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在此之前,铺子我会替你照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放心,赚了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叠嶂瞪大了眼睛,满脸悲愤,什么?三七!还你七我三!韩大哥,你要抢钱啊!
可她被江水残余的剑意压制,根本不敢开口,生怕体内窍穴大开,引得江海倒灌,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凉亭内的宁姚,明摆着是在撒娇求救:宁姐姐,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可不能刚有了男人就忘了朋友啊!这种重色轻友的事,宁姐姐你一定干不出来的,对不对?
宁姚本来想装没看见,可架不住叠嶂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终是于心不忍,一锤定音。
“三七分账确实说不过去,叠嶂还指望赚钱买栋大宅子呢,你们就四六分吧。但是韩楚风只照看铺子,至于能不能赚钱、能赚多少,或者干脆经营不善关门大吉,这都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叠嶂在被江水彻底淹没的前一刻,猛地探出头来,怒声道:“宁姚,你个重色轻友的小没良心,你们要是敢把我铺子弄黄,我叠嶂这辈子跟你们没完!”
韩楚风哈哈大笑,留下一尊剑气分身守在芥子小天地内督促四人练剑,便拉着宁姚出了宁府。
宁府有止境大宗师白嬷嬷、仙人境剑仙纳兰夜行坐镇,还有一尊归真境剑气分身,倒也不用担心白素和陈三秋几人会有什么麻烦。
至于铺子不铺子的,先关个两三天也不打紧。
出了宁府大门,韩楚风自然而然牵起宁姚的手,十指相交,掌心相贴。
宁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前走,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韩楚风边走边说:“这次去倒悬山,拿赏金是一回事。另一件事是要跟倒悬山大天君化干戈为玉帛,老龙城苻家的渡船年后就要带着宝瓶洲和北俱芦洲的物资过来了,要是卡在倒悬山进不来,那可就亏大了。”
宁姚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跟大天君动手,甚至打伤了那位蛟龙真君,只是任凭她怎么问,韩楚风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装傻充愣。
问得多了,宁姚自己反倒琢磨出些端倪,难道是因为敬剑阁里的那两把剑?
这般想着,宁姚心头莫名一暖,任由韩楚风在没人的巷子口动手动脚,搂搂抱抱,半推半就间竟也没怎么反抗。
只是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诧异:“韩楚风?”
刚要一亲芳泽的白衣剑仙转过头,便瞧见一位背负长剑的年轻剑修站在巷口,哪怕风尘仆仆,依旧难掩英俊容貌,他眉头微蹙:“刘灞桥?你怎么来剑气长城了?”
风雷园年轻剑修确认眼前之人真是韩楚风后,眼神骤然变得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差点让韩楚风当场拔剑的话:
“苏稼还好吗?她没跟你一同来剑气长城?”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呵,也是,你身边现在有另一位女子陪伴,自然不用她了。”
刘灞桥抬起双眸,死死盯着韩楚风,浑身剑气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一字一顿道:“韩楚风,你若不爱苏稼,当初为何要将她掳走?若是爱,那你为何要辜负她?”
“辜负”二字一出,寒意陡生。不等韩楚风开口,宁姚已经转过身来,双臂环胸,语气不善:“刘灞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辜负苏稼?”
韩楚风如坐针毡,背脊生寒。他娘的,大意了!就不该给这王八蛋开口的机会,刚才就该一拳给他打晕,然后直接扔到倒悬山去!
刘灞桥惨然一笑:“怎么,他没跟你说么?也是……呵呵呵……”
他忽然大笑起来,而后第一次在韩楚风面前拔剑,剑尖直指远处名震浩然九州的白衣剑仙,怒斥道:“姓韩的,你杀我风雷园数位祖师,我刘灞桥在此发誓,此生与你不共戴天!等他日我跻身上五境,一定找你问剑,为宗门,为苏稼报仇!”
“啧。”
韩楚风不再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随手一挥,一道磅礴剑气激射而出,正中刘灞桥胸口。风雷园年轻剑修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子尽头的石壁上,滑落下来,一口鲜血喷出老远。
宁姚依旧双臂环胸,转头望向韩楚风。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宁姚,你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宁姚“呵”了一声:“好,你说,我听。”
韩楚风心思急转,却也不敢生出半分涟漪,“这件事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我刚跻身元婴返回宝瓶洲,无意间听人提及风雷园后有位正阳山祖师被抛尸三百年,我一气之下便仗剑挑了风雷园。其实我当时很想一剑杀了李抟景,只是刘灞桥挡在他身前,说愿意一命换一命,还说什么风雷园可以没有刘灞桥,但不能没有李抟景。”
“我当时瞧着他资质和心性都不错,便放过了他们。”
韩楚风摊了摊手,一脸坦荡:“后来你也知道,刘灞桥喜欢上了苏稼,白白浪费天赋,所以出了骊珠洞天后我便将苏稼带走了,以此逼迫刘灞桥奋发图强。这件事我跟你说过。至于你说我是不是金屋藏娇,那你可真冤枉我了,苏稼现在完全是自由身,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所以哪来的金屋藏娇?”
宁姚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
韩楚风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你生气了?”
宁姚说道:“怎么可能。”
韩楚风欲哭无泪:“到底是怎么可能没生气,还是怎么可能不生气。”
宁姚眨了眨眼睛:“你猜。”
韩楚风哀叹一声,心里想着,他娘的,难不成真要跑一趟宝瓶洲把苏稼抓过来当面解释清楚?
宁姚突然笑道:“区区苏稼,值得我生气?”
韩楚风眼前一亮:“真的?”
宁姚主动牵起韩楚风的手,和他并肩往前走。她看着他越来越藏不住的笑脸,忽然问道:“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吗?”
韩楚风摇了摇头:“为何?”
宁姚眨了眨眼,笑得更深了,快走一步来到他身前,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理所当然道:“因为有个傻子为了只见一次面的姑娘,居然连自己的剑道都放弃了。以前还不觉得什么,后来陈爷爷说你的剑道很可怕,一旦成长起来是能压胜一座天下的存在,换句话就是名副其实的天老爷。那时我就在想,你莫不是个傻子吧?这么厉害的剑道说不要就不要了?反正我宁姚是做不到的。而且不只是我,我相信全天下除了你,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她收回手,语气笃定:“所以你现在说你为了刘灞桥才带走苏稼,那么你说,我便相信。因为这确实是你韩楚风能做出来的事。哪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做的事。”
韩楚风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喜极而泣,猛地一把将宁姚抱进怀里。
大街上顿时口哨声四起,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剑修在起哄。
宁姚满脸绯红,撇了撇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手也紧紧抱住了他,“韩楚风,你这会儿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缺心眼?”
韩楚风立刻收敛笑意。
宁姚幽幽说道:“韩楚风,其实有这样那样的女子喜欢你,我不生气,真的不生气,因为秦斐曾跟我私下说过你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他也旁敲侧击提醒过我,其实北俱芦洲有很多女子受过你的恩惠,因此钟情于你。”
停顿片刻,宁姚说道:“但是如果你哪天不喜欢我,喜欢别人了,我会很伤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用说与我说什么对不起,更不用来见我,亲口告诉我这种事情,因为我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