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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穗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可她从北俱芦洲一路追来，这才见了几面？若是不能跟他去往那座长城，那么下次见面，怕是她要动身返乡、去与他道别的时候了。
可若同去剑气长城，哪怕不能日日相见，只要同住一座宅院里，刮风下雨也好，天晴日暖也罢，两个人抬头看见的，终究是同一片天、同一场风景。
韩楚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矫情话。一个女子从北俱芦洲一路漂洋过海赶来，横跨两座洲的山水，见他一面，若只是为了看两眼便走，那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穗穗，不瞒你说，剑气长城那边不太平。从我要来这里的那一刻起，一路上便风波不断，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而且你这次来倒悬山，时间太巧了，巧到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心一横，还是把话说透了：“为了你的安全，你尽快离开倒悬山，回北俱芦洲去，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就去找你。”
卢穗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那你要是有事怎么办”。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却又像是藏了很多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让我走我便走，我都听你的。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替我着想，我越是……
她没说出口。
韩楚风看懂了。
没来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拿起酒坛，给她满满倒了一碗酒，递到她面前。
卢穗看着那碗酒，笑眯起眼，身子微微一侧，轻轻靠在了他肩头，她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靠在他肩头，将那碗酒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酒入喉，是辣的。
可她觉得，比那些名贵仙酿，要好喝得多。
这一碗酒，她喝得很慢。
像是要把这一路从北俱芦洲到倒悬山的千山万水，都酿进这一碗里。
她知道，这大抵是此行最后一次这样挨着他了。
回去之后，他是剑气长城的风流剑仙，她是北俱芦洲水经山的修道之人，隔着一座天下，隔着一场不知何时是头的乱世。
可那又如何呢。
她见过他了。
她把玉簪给他戴上了。
她把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他面前了。
他没有推开，他接了，他甚至给了她三道极其珍贵的剑气。
够了。
足够了。
韩楚风端着酒碗，一口没喝。
他看着肩头那个靠得安安静静的女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心动，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人全心全意托付过的重量。
夜风渐凉，葫芦藤上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卢穗喝完最后一口，将空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没有起身，依旧靠着他，像是要把这点温度多留一刻是一刻。
韩楚风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春幡斋的院子里，只有葫芦藤上那些养剑葫偶尔逸散出的丝丝剑气，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替他们记着这一夜。
......
夜里，鹳雀客栈来了三人。
为首的是个青衫剑客，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剑鞘素的连半点纹饰都没有，面容疏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剑修特有的傲气，像是这天下除了剑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背剑少年，身形魁梧，背负一柄厚重长剑，一看便是走刚猛路子的。此外还有一位儒衫老者，面容和善，手中还提着一只藤箱，看着倒像是哪个书院出来的教书先生。
三人要了间僻静宅院，掌柜的也没多问，收了谷雨钱便领了过去。
那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翘檐上雕着瑞兽、花鸟和山水云纹，线条干净利落，不繁复也不简陋。窗花是镂空的梅枝纹，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院内地面用青红两色石砖铺就，主路青砖，岔路红砖，主次分明，井然有序。
进了屋子，青衫剑客随手解下腰间窄剑往桌上一搁，自己倒头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多会儿呼吸便沉了下去，像是真睡着了。
儒衫老者也不多话，在靠窗的一张竹编藤椅上缓缓坐下，闭目养神，体内一缕飞剑剑意如游丝般若有若无地吞吐着，在温养本命物。
唯独那个负剑少年，站在窗边，神色无比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宁姚所在的那栋宅院的方向，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流转。
忽然，少年眼中精光一闪。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磅礴剑气几乎是同时冲天而起，一左一右，如两道天河倒卷，直直劈向宁姚那栋宅院。剑气之盛，将整座鹳雀客栈的夜空都映得雪亮，连那轮倒悬的月亮都黯淡了几分。
屋内，正在盘膝打坐的宁姚猛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她想都没想，心念一动，四尊仙人境尸傀瞬间出现在身前，齐齐出手，四道煞气匹练迎向那两道剑气。
轰！轰！
第一道剑气被两尊尸傀合力挡下，剑气炸裂，气浪掀翻了半边院墙。第二道剑气稍偏，被另外两尊尸傀截住，同样硬生生扛了下来。
青衫剑客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他微微皱眉，手中窄剑横扫而出，剑光如一线天光，只一个照面，一尊尸仙人境傀的胸口被整整齐齐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煞气四溢，可尸傀崩碎的瞬间，黑雾翻涌，煞气倒卷，不过呼吸之间，那具尸傀便又恢复了原状，连气息都没弱半分。
青衫剑客轻声“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有趣，确实有趣。没想到你居然还有此等魔物，难不成是那姓韩的送给你的保命手段？”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惊天怒喝从春幡斋方向炸响，
“谁敢动她！”
那声音裹胁着滔天剑意，如怒龙穿云，整个倒悬山的天空都在这一声怒喝中剧烈震颤。
紧接着，数道剑气长虹从孤峰方向激射而出，如流星坠地，划破夜幕，直奔鹳雀客栈而来。其中一道最为凌厉的剑虹，几乎将整座客栈一剑劈开。
青衫剑客偏过头，随口道了句：“你自己小心点。”
儒衫老者缓缓睁开眼，嗯了一声。
倏地——
那老者周身气息骤变。儒衫寸寸撕裂，身形暴涨，一张苍老的面孔扭曲变形，额头隆起，口鼻拉长，一双虎目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虎首人身，周身妖气如山洪暴发，瞬间将整座宅院笼罩其中。
竟是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大妖！
它一步踏出，竟以一己之身，独自直面从孤峰方向呼啸而来的数位仙人境剑仙，以及那尊同样位列飞升境的道家大天君。
它知道自己拦不住所有人。
它更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虎首大妖口中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只要能为那人争取到转瞬即逝的一击，将那个名叫宁姚的女子斩杀或重伤，那也不枉它们费尽心思，从浩然天下一路潜行至此，谋划至今！
青衫剑客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窄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那四尊再度聚拢的尸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