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地寂寥仿佛只剩两人的时刻,有个不合时宜的咳嗽声轻轻响起。
卢穗赶紧从韩楚风怀中起来,绝美的脸蛋唰地一下涨红起来,韩楚风解下腰间养剑葫芦,佯装镇定喝了口酒,瞥向迎面而来的老者,面色不善,要不是自己修为低,打不过这老王八蛋,定要砍他个十剑八剑。
老大剑仙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满脸笑意,“韩小子,剑仙风流不下流,我要是再不出来,满城大半数剑仙怕是都要过来看你们恩爱缠绵了。”
韩楚风现在对剑气长城的人没啥好脸色,尤其是老大剑仙陈清都,倒悬山那场袭杀,虽然不确定主谋到底是谁,但董家那个奸细,身份已然暴露,这他娘的多久了,竟然一点说法都没有,要不是宁姚拦着,他早就打上董家,哪怕跟那位飞升境老祖董三更大打出手也在所不惜。
陈清都也自然知晓韩楚风心有怨气,只是现在还不是问罪的时候,便说道:“时间不早了,你韩楚风若是想留在剑气长城,我不拦你,可你这位朋友该走了。”
话音未落,韩楚风心有所感,猛然望向南方,城头以南,黄沙万里,遮天蔽日,汹涌而至。砂砾滚滚,竟是高过了剑气长城,如潮水拍岸,直奔剑气长城而来。
剑气长城左右两端的蒲团僧人与儒衫圣人,各自同时伸出手掌,轻轻按住那些白雾。一位手捧雪白麈尾的道家圣人,盘腿而坐于极高处,当老道人举目望去,视线所及,脚下云海一层层自开。
老人笑了笑,“现在知道为何打搅你们两个了吧。”
韩楚风点了点头,从咫尺物内取出一枚品秩极高的神人承露甲和一枚玉简,递给卢穗,郑重道:“这枚甲丸你留着防身,话不多说,你现在马上去找秦斐和柳阑,跟他们一同返回浩然。倒悬山那边大天君会亲自送你们去往墨家关隘,而后南婆娑州陈氏会护送你们返回宝瓶洲。”
卢穗也不扭捏,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接过甲丸和玉简转身便要离开,却听老大剑仙笑道:“何必那么麻烦。”言罢,老人轻挥衣袖,卢穗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正和白素闲聊的行雨神女书始,连同正在喝酒的秦斐和柳阑,也同样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带走,在现身时,便已经来到了孤峰山脚。
没了后顾之忧,韩楚风眼神凌厉,开天镪然出鞘,一条鳞甲怒张、长达千丈的赤红色火龙,昂首咆哮,逆冲云霄!
火龙怒啸,剑海沸腾。
远远望去,犹如一轮坠地的烈日,照亮半片天穹。
韩楚风凝神望去,忍不住道:“竟然有四位飞升境压阵,如此大的阵仗,难不成蛮荒提前攻城了?”
老大剑仙笑道:“历来妖族攻打剑气长城,都会持续二三十年,期间会有数次大战,每次都会有飞升境坐镇,上次多亏了你斩杀十万妖族大军,才能将这些畜生从洞穴里引出来。”
老人双手负后,嗤笑道:“留着这么大的一条火龙是打算回去给宁丫头做饭吗?”
韩楚风呵了一声,一步踏出,滔天剑气猛然迸发,不在苦苦压制,长剑高高举起,火龙咆哮,随着一声喝下,赤红火龙裹胁着开天剑的煌煌剑威,如陨星坠地,焚天煮海,一剑便将漫天黄沙劈成齑粉。
天地恢复清明,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有个孩童模样、梳着羊角丫儿的小姑娘,眼神熠熠光彩,先是对着韩楚风竖起大拇指,而后蹦跳起身,叉着腰嚷嚷道:“总算来了几个过得去的,仙人境打头阵,玉璞境随后,元婴境以下的,就别上来送死了。”
北方城池那边,掠起一道道璀璨剑光,纷纷收剑停在南边城头上。
这座屹立于天下两处边疆的万古长城,城头上,剑仙如云。
韩楚风侧目瞥了眼浑身拳意迸发的白衣少年,提醒道:“四境武夫也来凑数?赶紧滚蛋,等你什么时候跻身止境,什么时候再去杀敌,否则你一旦离开城头,那群畜生会不遗余力地杀了你。”
白衣曹慈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他自然知晓。
他曹慈极有可能已经进了巅峰大妖的视野,和宁姚、韩楚风一样,都属于必杀之人,只可惜他现在修为不过四境巅峰,远不如韩楚风境界高,有时候他也在想,要不然先破个境?
白衣少年望向南边,眼神熠熠。
真想去一趟剑气长城以南的那座天下,最多四五十年,他就能和那座天下为数不多的大妖掰掰手腕,不过在此之前,必然会是一场场酣畅淋漓的生死大战。
一眼看穿少年心性的韩楚风,举起养剑葫芦喝了口酒,轻笑道:“你的武道天赋是我见过最高的,比裴杯那个臭婆娘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如此天赋,就不要白白浪费,这一百年,杀穿蛮荒天下,让万妖尽俯首,有我韩楚风一人就足够了,你还是去冲击十一境,争取为武道开疆拓土,让武道因你而再高。”
曹慈抱拳道:“曹慈在此祝韩剑仙旗开得胜!”
言罢,少年郎不再停留,转身下了城头。
陈清都望向远方,笑呵呵道:“可惜了,老鼠洞里边有座位的只来了一个,狼多肉少不够分,韩小子,你不是想让我去给你提亲吗?那就要抓点紧,免得被旁人抢了先。”
长剑已然归鞘的白衣剑仙,负剑临风,淡漠道:“听说那头畜生便是当年提出十三之争的大妖?害死宁姚父母的畜生是哪个?你与我说来,且看我斩来祭旗!”
老大剑仙瞧着天上浩浩荡荡如蝗群、地上密密麻麻如鼠蚁的大军,摇了摇头,惋惜道:“那两头十二境巅峰的畜生并未前来,或许躲在哪个洞里苟延残喘。”
韩楚风微微一笑,神色洒脱,意气风发。
无妨,既然没来,那我便去蛮荒寻他。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从咫尺物内取出一枚玉簪,正是当日在骊珠洞天苏文瑾送给他的临别之物,一直被韩楚风收藏在咫尺物内,故人已去,惟将旧物寄深情,他将玉簪轻轻放在墙垛上,沉声道:“文瑾,今日韩某便替你报仇。”
“去蛮荒怎么能少了我!”身穿破旧道袍的林九玄,学着韩楚风的模样,将幡子靠在墙垛上,傲然道:“北俱芦洲剑修林逸之同往!”
此战过后,蛮荒当知我北俱芦洲趴地峰指玄一脉!
“听说酒泉宗的仙家酒酿很是不错,韩兄,不如我等兄弟去那痛饮一番可好?”腰间悬有一把佩剑的北俱芦洲儒家君子慕容烨,摘下头上高冠,放于墙垛上。
先生,我想清楚了,这个君子不当也罢!
冷面俊秀的元婴境巅峰剑修罗松,腰间悬一柄古剑“听雨”,解下剑鞘置于墙头,说道:“剑在鞘中听雨声,今日鞘留此处,剑去饮妖血。”
名叫沈舟的中年男子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剑坠,乃其本命剑意所化,放在墙头,神色平静:“师门厚恩,无以为报,今日我便去蛮荒,杀个痛快。”
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的“疯剑”顾飞,别看平日里疯疯癫癫,此刻却出奇地清醒,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书册,置于墙头,说道:“此乃我毕生剑谱,若有后来者,可传我剑道。”
练剑八十载,不是上五境剑修怎么了?裴老七想去蛮荒还去不成呢!
温润少年模样,实则已经是百岁高龄的温峤,取下一枚玉带钩,放在墙头,温声道:“带钩束衣,今日解带,便是不归之客。”
“呸呸呸,你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不是?”
温峤身边一个名叫岳重的粗犷汉子嫌弃得不行,指着他们这群悲伤春秋的傻子说道:“咱们此番是去杀妖,又不是去送死,一个两个成何体统!”
叶孤鸿有些恼火,这帮蛮荒天下的畜生,就不能稍等片刻再来找死?等我成功跻身玉璞境后,杀力绝不逊于寻常仙人境,到时候你们这群畜生死在我剑下,不就能死得痛快些了?
他取下一枚玉扳指,置于墙头,鸿飞冥冥,弋人何慕?
今日孤鸿便去那蛮荒,教他们知道何为孤鸿一剑。
换了身白衣的白素来到韩楚风身边,思来想去,将五两金子放在玉簪旁边,这是主人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是她此生最珍惜之物,哪个王八蛋要是敢打这五两金子的主意,爪子给你剁下来!
墙垛上,十八件物品一字排开。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催人泪下的诀别。
只有曹慈站在城头下,仰头望着那十八道转身跃下城头的身影,拳头攥得发白。
只有宁姚站在远处,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只有陈清都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韩楚风走在最前,白衣猎猎,开天剑在手,剑气冲霄。
身后十七道身影,剑光连成一线,如长虹贯日。
“诸位兄弟,此去蛮荒——”
他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剑气长城。
“不问归期!”
城头上,剑气如虹,十八道身影同时拔剑,剑鸣震天。
“杀!”
一声怒喝,十八道剑光冲天而起,裹胁着韩楚风那道最为耀眼的白虹,直奔南方黄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