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那边的景象也不乐观,准确来说,就是送死。
数十万计的妖族大军,像涨潮时的蚁群,黑压压地往城头方向涌。城头上,剑仙与剑修齐齐祭出飞剑,铺天盖地,剑气如汹涌潮水往南方涌去,所过之处,妖族肉身成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在剑风里。
可那些妖族像是根本不怕死,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立刻踩着同族的尸骨补上来,一茬一茬,成片倒地,又成片涌上。
“主人,妖族这般不计代价,剑气长城怕是要陷入死战!”
修为已臻至玉璞境巅峰的白素,一剑斩杀两名元婴境妖族修士后,闪身来到韩楚风十丈附近,帮他清理外围低阶妖族。她身上那件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族的,但眼神依旧清明,剑势不减。
双眼血红的白衣剑仙回首望去,见到浩浩荡荡的妖族逆流而上,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往城头方向涌。
这些畜生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拿命填。用不计其数的低阶妖族去消耗剑修的灵气,等剑修飞剑回气不及的时候,再让那些上五境大妖和飞升境压阵的强者趁机突进,一旦有大妖加入近战,剑气长城外围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防护,绝对抵挡不住。
他娘的,墨家守城机关还未做好,看来只能兵行险招了。
韩楚风沉声道:“白素,速去支援林九玄等人,带他们暂时退回剑气长城三十里范围。”
“是,主人一切小心。”
白素应声退下,甚至都没问他要做什么。在大是大非上,向来都是韩楚风说什么,那她便做什么。让她生便生,让她死,那便死死看。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白素走后,韩楚风心念一动,从咫尺物内祭出十位止境武夫,配合两尊剑气分身,结成一字长蛇阵,横亘在左路大军进攻的路线上。
这十位止境武夫本就是陆沉游历浩然天下时搜罗来的已故亡魂,被陆沉以道家秘术养在折扇里的小洞天内,无论伤得多重,只需在战后投入海量神仙钱便可让其复原。
至于那两尊剑气分身更是如此,不惧生死,不知疲倦。
他们甫一现身,便如猛虎入羊群,硬生生将左路妖族大军的冲锋势头截断。
韩楚风厮杀至今,体内真气和灵气仍不见匮乏,这便是《沧海归元诀》的玄妙之处,杀敌越多,气血越盛,灵气反而越浑厚。
他祭出曹曦那柄半仙兵本命飞剑,江水滔滔,顿时化作一片万里长江,汹涌奔腾,将妖族大军从中拦腰截断。靠近剑气长城的那群妖族后路已绝,便愈发舍生忘死,疯狂往前冲。
专门有一拨大妖现出真身,在飞升境大妖重光的带领下,负责将一座座从蛮荒天下大地拔出的山峰,扛到南方战场,然后倾力砸向剑气长城。
被誉为巅峰十人候补的大剑仙岳青,腰悬佩剑两把,一把雄镇五嶽,一把剑坊制式长剑,皆未出鞘,之前祭出两把本命飞剑。其中那把百丈泉,如大瀑倾泻,将一座座呼啸丢掷向城头的山峰打落大地,大地震颤,砸死妖族无数。又有飞剑云雀在天,剑气如一场滂沱大雨落在战场上,每一滴“雨“都是一道凝实的剑气,落地便是一蓬血雾。
晏家首席供奉、仙人境剑修李退密,也有两把本命飞剑,一把白蛟,一把黑螭。飞剑祭出后如两条百丈蛟龙,在大地之上肆意翻滚,绞杀妖族,所过之处,尸骸遍地。
韩楚风从咫尺物内取出剑匣,四柄飞剑置于虚空之上。霎时,江水翻滚,逆浪排空,万里大江首尾相连,将靠近剑气长城的妖族团团围住。
心魔法相立于虚空,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江面骤然沸腾,无数道水线自江中升起,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顷刻间笼罩方圆数百里。
口中念念有词:“镜花水月,万剑诛仙!——水月剑阵,起!”
话音落,江水沸腾,混着地面的血水,真真正正变成了尸山血海。无数煞魂白骨在尸山血海中争渡,朝数不清的妖族大军冲杀而去。
城头上的剑修各司其责。
上五境剑修,飞剑是那剑气潮水的最前方,离开城头最远,对敌杀敌最多,自然最耗灵气,也最为凶险。
元婴、金丹两境界的地仙剑修,紧随其后,并不要求这些剑修一味求远杀妖,只需要稳固住那条出城剑气江河的阵型。
若有余力,就找机会斩杀那些身披法袍、符箓铠甲的妖族修士,尤其是这拨人秘密护送的阵师,一发现迹象,必须不计代价,也要将其当场斩杀。
所有金丹之下的中五境剑修,出剑更需小心。首要任务根本不是杀敌,而是在城头结阵,以免被某些专门针对他们的妖族伤及本命飞剑。
水月剑阵的威势虽然强大,再加上由四柄半仙兵幻化而成的诛仙剑阵,虽一举困住了数十万大军,可这也不过是让城头上那些剑修缓一口气罢了。
若是有人能够像那炼化月魄的道人大妖一般,在三轮明月当中俯瞰大地,其实便不难发现,这数十万妖族大军,不过是数十条线中的一条而已。每一条细线,都是动辄数万数十万的妖族。
而以韩楚风如今的实力,以剑阵困住数十万妖族便已经是极限了,更遑论还要将困在剑阵内的妖族炼化。
韩楚风一边抵挡攻向剑阵的妖族大军,一边传音给心魔:“你他娘的怎么还没好?”
心魔也是不惯着,回怼道:“老子被你封禁了七成修为,你有本事解开封印,看我不炼化了他们!”
自从在骊珠洞天宁姚仗剑斩心魔后,韩楚风便以儒家、道家、佛家神通凝聚成三十六条铁链将其牢牢困住。
只是后来在寒食江上群敌环伺,韩楚风不得不震断三条枷锁,而后在倒悬山又震断了六条。现如今三十六条枷锁剩二十七条,一旦超过半数,心魔极有可能反噬。
只是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迟疑。
韩楚风深吸一口气,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勾起,拇指、食指、小拇指同时点向膻中、神藏、神封三穴。紧接着,并指如剑连点鸠尾、灵墟、步廊三穴,而后猛地一掌拍在胸口上!
心湖中,困住心魔的铁链又断了三条。
脱困后的心魔修为猛然暴涨,从只有十境练气士修为,高歌猛进,转眼便跻身玉璞境后期,魔焰滔天。心魔幻化出千丈魔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畅快至极:
“妖族畜生,还不速来我万魂幡中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方圆数十万里的煞气如大河决堤,汹涌朝此处汇聚而来。天地间阴风呼啸,万鬼同哭,无数低阶妖族被煞气侵染后,竟直接丧失了神智,沦为敌我不分的野兽。
“找死!”
大妖重光见状,竟是直接搬起一座巨山砸向韩楚风。那山头遮天蔽日,带着万钧之势从天而降,风压便已将地面震出数道裂痕。
韩楚风远远瞧见那座大山,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只见他长剑横于胸前,磅礴剑气冲天而起,方圆万里的江水处处云雾升腾,涛声阵阵。遥遥天幕,一座巍峨高山自云雾中缓缓浮现,山势磅礴,拔地通天。
韩楚风长剑指天。
山崖石壁上,七个古朴大字飞出崖壁,正是远古剑仙以充沛剑气写就的一幅奇怪“字帖“。随着韩楚风一剑挥下,那座以磅礴剑气与巍峨剑意凝聚而成的“穗山”,轰然砸向大妖投掷而来的巨山。
一声巨响,如地牛翻身。
那些堪堪踏入武道门槛、或修为不高的下五境修士,只觉仿佛真被一座巨山压在身上,数千妖族顿时筋骨寸断而死。
与此同时,将数万妖族成功炼化为煞傀的心魔,撤去水月剑阵,让高承率领它们攻击妖族大军,而他则退回城头附近,吸收磅礴煞气,巩固灵气,免得灵气耗光又被韩楚风那狗娘养得卸磨杀驴。
剑气长城上,不断有飞剑掠出城头,无数道剑光拖曳出无数条流萤。
期间不断有剑修收取本命飞剑退回城头,然后这些剑修就要退出城头第一线,去往靠近北边城头的那边温养飞剑,吞咽丹药,呼吸吐纳,重新积蓄灵气。
与此同时,下一拨剑修迅速补上位置,轮番上阵,御剑阻敌。
宁姚、叠嶂、陈三秋、董画符、晏啄五人聚在一起,各自出剑杀妖。
妖族当中,也不乏不仅体魄坚韧,更战力不俗的强横之辈,这些妖族还掌握着众多专门克制剑修飞剑的阴险手段。
更有大量的死士妖族,在身躯上铭刻有诱使、拘押剑修飞剑的符箓,一旦飞剑上钩,便会毫不犹豫地自毁妖丹,炸碎飞剑。
这些绝不会在头上写上“死士”二字的妖族,更会故意受伤,或是假装一着不慎,在战场上露出了一两个致命破绽。飞剑一旦撞入它们身上的符箓陷阱,本命飞剑甚至会落得有去无回的下场。
故而不能以磅礴剑气斩杀妖族的中五境修士,便只能凭眼力和经验来分辨。
既背剑也佩剑的宁姚,身边有四尊仙人境煞傀守护,如此手笔自然引得不少人眼红。
只是瞧见韩楚风一人便在城外大杀四方,连斩玉璞境和仙人境大妖,甚至直接炼化数十万妖族成傀儡,逆流冲散妖族阵营——这等战功,足以比肩剑气长城巅峰大剑仙。
所以哪怕他们再不甘,再眼红,也不敢多言语,只恨那人为何不是自己。
“主人,左路清了!”白素声音传来,她已带着林九玄等人退回三十里内,此刻正持剑立在韩楚风左侧,替他挡下几支偷袭的妖族箭矢。
“好。”韩楚风头也不回,脚下剑气一卷,身形冲天而起,长剑直接斩下一位玉璞境妖族的头颅,带起漫天血雨,“我去前方开路,你们准备好随我冲杀出去。”
白素领命而去。
此时,心魔在城头附近盘膝而坐,万魂幡插在身前,无数煞气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体内。他脸色阴晴不定,时而狰狞时而舒畅,显然在借妖族煞气修复自身,顺便打磨那玉璞境后期的修为。
城头上,宁姚一剑斩落一名试图攀墙的妖族大将,回头望向远方那道白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身边,陈三秋低声道:“宁姚,韩大哥......可真是个疯子啊!”
“他一直都是。”宁姚嘴角微扬,手中飞剑却不停,又洞穿了一头元婴境妖兽的眉心。
战场中央,韩楚风越战越勇,杀得兴起,竟将那尊兵家杀神法相融入己身,以此增强杀力,韩楚风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投向更南方,那里,更多的妖族大军正如潮水般涌来,“吃够了没?再啰嗦,待会儿可没得吃了!”
心魔远远回了一句:“催催催,就知道催,你是活不过明天了吗?他娘的,老子这就来!”
他猛地站起身,万魂幡一摇,方圆百里的煞气再次沸腾,化作一条千丈黑色巨龙,将千妖族大军一口吞入腹中,血肉残魂被生生拖入万魂幡中,只留下一阵凄厉的哀嚎在战场上空回荡。
韩楚风收剑入鞘,身形缓缓腾空。血袍猎猎,剑气肆意。他右手虚握,天剑倏尔入手,长剑横举,遥指天幕,沉声喝道:
“剑来。”
两个字落下,霎时间云海翻涌,一道道绚烂剑光破开天际,冲天而起。
剑气长城震颤不已,那些远古剑仙遗留在城墙上的剑意竟似被唤醒,逐一重现光辉,照耀方圆数万里,天地璀璨,亮如白昼。
飞升境之下,无论人妖,无论身在剑气长城还是蛮荒天下,本命剑气皆不受控制地朝那柄天剑汇聚而去。一条条光亮不一的剑气光柱在蛮荒大地上先后亮起,剑气如虹,蔚为壮观。
城头上无数剑修仰头望向那道立于天幕之下的白衣身影,一时之间竟都忘了御剑杀敌。
那柄名为"天剑"的本命飞剑,此刻悬于韩楚风掌中,剑身通透如琉璃,内里却似有无数条剑气长河奔涌流转。每有一道剑仙的本命剑气汇入,剑身便亮一分,亮到后来,竟连直视都成了一种煎熬。
中五境的剑修们纷纷抬手遮目,金丹境以下的更是被迫闭眼,只因那光芒已不是肉眼可以承载之物。
老大剑仙陈清都扶须大笑,笑声如雷,“韩小子,接剑!”
老人并指如剑,指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破体而出,如流星赶月,直入天剑之中。那道剑气看似纤细,内里却藏着陈清都千年剑道修为的精华,一入天剑,整柄剑竟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似龙吟,似凤啸。
董三更站在城头最东侧,这位九出十三归、在蛮荒天下闯下赫赫威名的飞升境大剑仙,此刻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向前一送。
齐廷济立于南侧城头,这位齐家老祖神色淡然,抬手间,一道剑气如银河倾泻,浩浩荡荡汇入天剑。
大剑仙陈熙、隐官萧瑟……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飞升境剑仙的本命剑气汇入,天剑便膨胀一分。
到后来,整柄剑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柱,粗逾百丈,上接九霄,下连黄泉,剑气四溢,竟使得方圆百里骤然挂起一阵狂风,风中剑气足以斩杀一切玉璞境修士。
蛮荒天下的天空,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不是黑夜,而是所有光线都被那道剑光吸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方向,那柄剑。
随着剑气长城所有飞升境大剑仙齐齐祭出本命剑气,韩楚风掌中天剑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辉,光芒之盛,竟将天上三轮明月衬得如尘埃般黯淡。
韩楚风单手擎剑,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低头俯瞰下方早已溃不成军的妖族大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妄的笑意。
“蛮荒的狗崽子们,这一剑,你们给我接好了!”
长剑挥落。
没有花巧,没有蓄势,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剑。
但这一剑之中,凝聚了剑气长城所有飞升境大剑仙的剑道,凝聚了在剑气长城战死的剑仙意志,凝聚了天剑吞噬而来的万里剑气。
一剑出,天地失色。
那道剑光如天河倒卷,如星河崩塌,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奔曜甲而去。
蛮荒大地上,一座山岳倒悬而起。
金光万丈中,身穿一袭金色长袍的王座大妖曜甲立于镜面圆心处,驾驭着这座以无数山水神祇碎片炼化而成的金精王座,一闪而逝,直奔战场上空。
这座倒悬之山大小不输道老二留在浩然的那枚山字印,条条铁链由大妖尸骨打造,串联起大小不一的金色碎石,高台镜面宛如天下最大的一枚金精铜钱。
曜甲身处其中,光明照耀,不见真容。
轰然巨响中,金精王座镜面上不断有金液溢出,疯狂溅射,快若飞剑。那些金液沾之即形销骨立,无论剑修还是妖族,触之便当场毙命。剑气不绝,余波落于地面,犁出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巨大沟壑,将沿途无数妖族吞噬其中。余威所过之处,大地如水面般起伏,山岳如沙堡般崩塌。蛮荒大军前排的数万妖族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冲击波碾成齑粉。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不少中五境剑修被震得气血翻涌,口吐鲜血。若非有上五境剑仙出手护持,光是这一下余波便足以让城头减员三成。
曜甲站在圆心处,金色长袍已被震得褴褛不堪,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他死死盯着天幕之上那道缓缓收剑的身影,眼中既有忌惮,更有贪婪。
“好剑……好剑!”
这柄剑竟能吞噬他人剑气为己用,方才那一剑之威,远超寻常飞升境,哪怕比之王座大妖也不为过,若是蛮荒有此剑,集合蛮荒所有上五境大妖的剑气,以此剑全力一击,莫说剑气长城,便是浩然天下的那些老不死们,也未必接得下!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道白衣身影,沉声道:“韩楚风……你这柄剑,本座要定了!”
......
战场另一端,韩楚风收剑入鞘,从空中缓缓落下,脚尖点在一堆妖族尸骨之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青筋微跳。这一剑看似潇洒,实则抽空了他七成灵气。天剑吞噬了太多剑气,反噬之力也不容小觑,若非他修有《沧海归元诀》经脉坚韧程度异于常人,光是剑气反冲便足以让他经脉寸断。
“主人!”
白素闪身而至,手中长剑还滴着血,她看了一眼韩楚风的脸色,眉头微蹙:“你没事吧?”
“无事。”
韩楚风从腰间解下养剑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总算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气血。他随手抹了抹嘴角,目光越过漫天黄沙,望向远方那座仍在熠熠生辉的金精王座。
“曜甲……飞升境巅峰的王座大妖……”
他低声自语,眼中战意不减反增。
杀了他,就能在城头刻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