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风懒得和这蠢婆娘多费口舌。若非此次蛮荒之行需要不断补充灵气,保持大阵运转,早就一剑斩了她了,不过后来招安,许下承诺,韩楚风也是真心的。
万年来蛮荒攻打剑气长城,有些人出工不出力,有些人干脆作壁上观去都不去。但还有些人次次都没落下,其中就包括曳落河。
如今将这位曳落河共主、蛮荒十四王座大妖收入麾下,他日回到剑气长城,势必能动摇蛮荒军心。
腰间悬挂长剑的俊美男子抬头望去,檐下挂满了一串串铃铛,每一只铃铛内悬有两把间距极小的袖珍短剑,稍有微风拂过,便磕碰作响。
一位身穿龙袍的魁梧男子凭空出现在廊道内,沉声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只是道友怎么都不打声招呼?我也好备下酒宴,为道友接风洗尘。”
他身边还有个身姿纤细的女子扈从,金粉涂颊,佩腰刀,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十境武夫。她双眉天然衔接,耳细极长,是古书上所谓的天人相。
韩楚风望着身旁的大妖仰止,笑道:“看来你在蛮荒的地位也不行啊,除了你居然还有人敢穿龙袍,这显然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叶瀑当然认出了那位身穿墨色龙袍的女子是大妖仰止,只是云纹王朝和曳落河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他也不觉得,只是因为一件龙袍而已,就能惹得王座大妖不悦。
叶瀑拱手抱拳道:“这位道友说笑了,仰止前辈贵为王座,岂会和我等一般见识。”
话还未说完,便听仰止冷冷开口:“那就杀了吧。”
话音未落,仰止猛然出手。
即便被韩楚风等人丧心病狂地吞噬了五成灵力,修为不复巅峰状态,可王座大妖的体魄依旧不是仙人境能比的。
仅一击,叶瀑生死道消。
韩楚风也不含糊,瞬时祭出八柄半仙兵,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开天剑锵然出鞘,那女子武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剑斩下头颅,魂魄躯体被万魂幡一卷收了进去。
韩楚风向前踏出一步,眸中金光闪烁,运转周天望气术,放开神识,一连破开十八道山水禁制,招了招手,从楼内驭来一只原本悬空的红珊瑚笔架,一把把剑阵飞剑就如笔搁放在上边。韩楚风将仙兵笔架和飞剑一起收入袖中。
仰止问道:“城内其他人呢?”
韩楚风冷冷道:“杀。”
只是这次完全不需要仰止出手,韩楚风更是未动用其他术法神通,只以剑术大开杀戒。磅礴剑气犹如洪流般向四周扩散,剑气所及之地,一切皆化作齑粉。
仰止环顾四周,偌大的玉版城此刻犹如人间地狱。仰止终是忍不住,施展神通借机推演韩楚风未来大道所在。
半柱香后,这座立于蛮荒千年的京都,再无一人。
血流成河,尸骸遍地。
无数煞气、血气冲天而起,韩楚风身后那尊百丈高的兵家杀神法相双手掐诀,将此地的浓郁血气尽数吸入体内,一股浓郁的血气轰然出现,在其身前形成三十丈的长剑,方圆百里内皆被血气笼罩,哪怕仰止这等大妖,都感觉自身血气隐隐有翻腾破体而出的迹象。
她忍不住说道:“韩楚风,你居然要走以杀入道?这条路早已被天道唾弃,哪怕是蛮荒也从未有人真正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往往在跻身仙人境时便会生死道消,哪怕是兵家修士或是纯粹武夫,同样如此。韩楚风,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法相消散,韩楚风收剑入鞘,清风拂过,吹散血气,韩楚风笑意温和:“知道为何我只带你来此地吗?”
仰止脸色阴沉:“你难不成是想让我助你修行?”
韩楚风打了个响指,说道:“既然猜到了,那么接下来,飞升境交给你,其余人交给我。”
下一刻,韩楚风一脚踏地,整座玉版城瞬间崩塌粉碎,一尊五千丈高的巍峨法相施展袖里乾坤神通,将整座城池连根拔起,收入袖中,眨眼间,玉版城便彻底从蛮荒版图上消失不见。
回到大阵,韩楚风将从玉版城搜索来的奇珍异宝、仙家法器一股脑分给众人,除了云纹王朝的皇宫宝库,就连那些云纹王朝京官老爷的财库,也都搬空了,其中更是不乏跟云纹王朝同龄的大家族的藏品,珍宝之丰厚,难以想象。
仰止将龙袍和帝王冠冕丢给了白素,仰止坐镇曳落河水域数千年之久,在此期间精心炼化出三百位坐部伎,她们姿容素雅,仪态万方。
立部伎,仰止总计炼化了一千八百位。立部伎服饰壮丽,色彩绚烂,舞者婀娜多姿,珊珊佩玉纤腰肢,贯珠咳唾破阵乐,此外犹有一万六千位曳落河水官侍女。
仰止早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小丫头也是个喜欢喝花酒听小曲的主,也爱排场,当然了,这没什么不对,毕竟蛟龙之属皆是如此。
仰止说道:“韩道友,接下来是打算去仙簪城咯?”
韩楚风点点头。
仰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介绍道:“仙簪城号称“蛮荒第一高城”,是蛮荒兵器库,为各大王朝供兵器、法阵、福地资源,与金翠城的法袍,酒泉宗的仙酿同列“蛮荒十绝”。现任城主名叫玄圃,飞升境,真身是一条上古玄蛇,精通锻造、阵法、炼丹,和很多大妖有姻亲、供奉、客卿关系。此外城内还有个上等福地,是一颗破碎坠地的远古星辰,使得仙簪城坐拥一座资源富饶的天然武库,可以源源不断铸造出上等兵甲、器械,每隔三十年,蛮荒天下的各大王朝,都会派遣使节来此购置兵器,价高者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玄圃这个飞升境的水分极大,即便你们不动用这座大阵,单凭韩道友一人,也能将其斩杀,不过仙簪城的防御大阵威势不可小觑。由三十六件仙兵、半仙兵和一件镇山之宝组成的大阵,哪怕袁首现出千丈真身,卯足劲砸了十余棍,依旧未能破开防御。要知道这可是数千年前的事了,经过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不断建造、修缮山水阵法,估摸着,那座大阵,非十四境不可破。”
“十四境方可破?”
韩楚风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大阵竟有如此威力,着实不俗。”
天罡归元大阵想要发挥十四境以上的战力,起码要有三十六位仙人境修士才行,而且这三十六人必须修炼《天罡归元剑诀》,且心意相通,阵法催动时,三十六人修为合一,少一人则天罡缺位,多一人则星位冲撞,而这套阵法最难的,便是三十六人心意如一人。任何一人生出二心、被心魔所趁,阵法便立即露出破绽,要知道修为越高,便越难做到“心意如一人”。
更何况如今大阵本就不全,全靠陆沉给的十位止境武夫,加上韩楚风以神通幻化的分身勉强补齐,战力虽然能比得上飞升境巅峰的王座大妖,可由三十六人的本命飞剑融而为一化成的天罡剑,却始终无法祭出,否则这一剑的威力,哪怕袁首也要重伤。
韩楚风话锋一转,继而笑道:“兄弟们,听到没有,都他娘的打起精神。等我一剑破开仙簪城,进了城,我和仰止杀人,你们只管越货。切记,切记,速度要快,后面那几头畜生紧追不舍,容不得我们拖沓,一旦陷入死战,引得蛮荒其他王座来援,我们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哈哈大笑:“韩兄放心,进了城,我们保管掘地三尺,把这大阵给你带回去。”
白素有些不放心,“主人,还是我帮你一同破阵吧。”
韩楚风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区区一座剑阵,兴许对旁人来说有些棘手,但对我而言,天剑一出,万剑臣服,只要是剑,十三境还是十四境,并无区别。”
这时,仰止忽然想起两件事,说道:“方才忘了说,城主玄圃虽然是个纸糊的飞升境,但仙簪城祖师堂内常年供奉着三幅挂像,分别是开山祖师,第二、三任城主,值得一提的是,仙簪城似乎有秘法,可以请这三位在幽冥秘境苦苦修行的鬼修返回阳间,当年和袁首一战,他们便施展过此等神通。”
“鬼修?实力比你们王座如何?”周身被黑雾笼罩的心魔现身问道。
仰止说道:“云泥之别。”
心魔和韩楚风对视一眼,心魔说道:“人归你,那两头鬼物归我,之后大战,我或许能帮你牵制住一位王座大妖。”
韩楚风微微颔首:“你能顺着它来时路,去往阴冥之地吗?”
心魔认真思忖许久,缓缓道:“可以是可以,就怕时间仓促,再者,阴冥路上的鬼修,是鬼差判官巡视冥府疆域的头等缉拿对象,虎口夺食终是不好。但你如果想放手一搏,不怕我先一步跻身飞升境后煞气反噬,我就舍命陪君子,大不了事后咱们逃到天外天躲上一阵子,或者直接去青冥天下。”
韩楚风摇了摇头,“如此麻烦,等日后有机会再说吧,眼下还是先办正事。”
去往仙簪城的路上,韩楚风撤了归元大阵。
这座大阵运转起来就是个无底洞,灵气消耗如决堤之水,韩楚风功法特殊,真气灵气生生不息,倒是无所谓,可林九玄、慕容烨他们不行,再这么熬下去,等人还没到仙簪城,自己人先灵气枯竭瘫了。
撤了大阵,韩楚风抬手祭出千丈火龙,火龙盘空,赤焰滚滚,鳞甲分明,韩楚风负手立于龙首,仰止站在他身侧,其余人盘坐在龙背上,借着赶路的时间各自炼化从玉版城和大岳青山搜刮来的仙家法宝。
玉版城那套十二剑阵配合仙兵笔架,再加上半数飞剑同时炸裂的威能,任他是一位飞升境巅峰,硬吃这一下也要重伤吐血。
龙行万里,路过玉版城与仙簪城之间的一处山市,春涧山。
此地倒是少见的有几分灵秀气,春山青翠,春水长流,桃李花开满山,风吹过时有花瓣簌簌而落,倒真有几分“桃李嫁春风”的仙家意趣。若放在浩然天下,这等景致足够谱牒仙师们吟诗作对了。
可惜,这里是蛮荒。
山中有个宗门,门人约莫三四百,修为参差不齐,宗主是个仙人境练气士,此外还有个玉璞境长老。
韩楚风远远望见那片青翠山峦,没半点赏景的心思,火龙悬停半空,希夷、谷神、渊渟、扶摇,四柄半仙兵锵然出鞘,分落四方,和绘有远古先天太极八卦图的剑匣组成诛仙大阵,将整座春涧山罩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屠城,一如既往的利落。
韩楚风连剑阵都懒得铺,开天剑出鞘,一剑横扫,整座山市从山脚到山顶,所有活物一刀切。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在他眼里没区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要教化?纯属痴人说梦。
杀完人,林九玄带着人照例搜刮,法宝、灵石、神仙钱,连宗门匾额都没放过。
最后,韩楚风走到那块刻着“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的石碑前,长剑拄地,刻下自己的名字。林九玄等人跟上,一个个笑着落款。
溪边河水被血染成了红色,潺潺流过石阶,倒映着那块斑驳的石碑。
仰止站在溪边,望着那行血字,忽然笑道:“韩道友,要不然你来蛮荒吧。”
韩楚风正收剑入鞘,闻言斜瞥她一眼:“又来?”
仰止拢了拢袖口,语气倒是认真:“以你的狠辣手段,相较规矩森严的浩然天下,蛮荒其实更适合你。只要你来,你我联手,定能成为新一任的蛮荒共主。韩道友,意下如何?”
韩楚风没急着答,反倒是点了点头,像是真在琢磨这事,然后好奇问道:“你们蛮荒大祖现在是死是活?还有,你们蛮荒现在谁做主?你们几位王座是听谁的号令来围杀我的?”
仰止脸色微变,沉默片刻,以心声传音道:“韩楚风,此事等离开蛮荒再说。否则一旦惊动他们,哪怕你现在直接合道十四境,也走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如果想在剑气长城刻字,最简单的办法是斩杀一两头寻常飞升境。仙簪城的玄圃和他师尊就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非要杀一两位王座大妖震慑蛮荒,那么绯妃和曜甲,对你来说难度最小。”
“为何是曜甲?”韩楚风不解,“在我心中,切韵更容易得手。运气好的话,我凭借玉版城的剑阵,甚至可以单杀他。”
仰止摇了摇头,传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人不能杀。杀了小的,保不齐会出来个老的。”
韩楚风眉头一挑,心领神会,没再追问。
仰止继续传音:“韩楚风,我与你说这些,甚至将一众王座的底细交代清楚,说到底无非是打算活着离开蛮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设下的禁制,一旦你死,我也会死。但我现在还不想死。”
韩楚风哈哈大笑,笑声在溪谷间回荡,他拍了拍仰止的肩膀:“行了行了,你不就是担心我没能杀掉一两头王座大妖,最后拿你开刀吗?放心,我韩楚风一言九鼎,只要你仰止真心归顺,到了剑气长城,哪怕不出手,我也会保你无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仙簪城的那座福地,到时候还需要你出手帮我拿走才行。”
仰止微笑道:“这是自然。”
仙簪城号称蛮荒第一高城。
传闻这座高城,是天地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所化,对人间有着莫大的功德。按照老黄历的说法,就属于道上有功、人间有行、功行满足。
一路疾行十余万里,期间又顺手斩了数十位散修妖族和几个小型宗门,韩楚风倒也没刻意赶尽杀绝,主要是那些不开眼的自己撞上来送死。
在仙簪城五十里外,韩楚风散去千丈火龙,盘坐在一处山巅调息。
半柱香后,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猛然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他站起身,一步跨出,身形化作流光,瞬间便来到仙簪城上空。
韩楚风如今的修为,武夫,止境归真,练气士,玉璞境。所凝聚的法相不过千丈,放在蛮荒天下算不得什么威慑,跟仰止动辄万丈法相相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他也就没祭法相,选择以真身现世。
白衣染血的俊美男子,悬在蛮荒第一高城的上空,渺小如尘埃。
城内诸多修士抬头望见,嗤笑一声,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个,一个孤身前来的玉璞境,在仙簪城面前,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然而。
当他拔出佩剑的那一刻,天地为之一静,磅礴剑气冲天而起,一条三千丈的赤红火龙昂首咆哮,火光冲天,鳞甲震颤间热浪席卷方圆百里。
身是千载岫,剑作万里舟。
潮生本无相,巡天即归流!
“一剑——断山河!”
韩楚风长啸声中,赤红蛟龙裂空而至,轰然撞向仙簪城!
轰隆隆——!
整座城池都在剧烈震颤。
如此强悍的剑气,寻常飞升境也扛不住一击,而这座仙簪城着实不俗,韩楚风连斩十三剑,竟是连本体都未碰到,不过另外两座藩属城池就没这么好运了。
剑气落下,天时紊乱,两座城内,那些妖族地仙修士一个个心神摇曳,震颤不已,尚未结金丹的练气士,不在吐纳炼形的,处境还好些,赶紧祭出了本命物,帮忙稳固道心,抵御那份仿佛“天劫临头”的浩然威势,正在修行的,一个个只觉得心神挨了一记重锤,气闷不已,呕出一大口瘀血,不少下五境修士甚至当场晕厥过去。
仙簪城半山腰的一处仙家府邸里,有着一头年轻容貌的妖族修士,此人正是仙簪城副城主,他从床榻上一堆脂粉白腻中起身,毫不怜香惜玉,手推脚踹那些姿容绝美的女修,靠近床榻的一位狐媚女子,滚落在地,颤颤巍巍,她眼神幽怨,从地上伸手招来一件衣裙,遮掩春光,他披衣而起,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以真身露面,一尊身高千丈的仙人法相向屋外飘荡而出,气急败坏道:“何方鼠辈,敢犯我仙簪城!活够了,着急投胎?!”
韩楚风不语,依旧挥剑。
仰止站在不远处的山巅,隐匿身形,传音道:“韩道友,除非你能以开天之势一剑劈开此阵,不然大阵就会始终完整为一,剑气长城的那座大阵也是同理,否则蛮荒也不会攻了数千年没有攻下来。”
韩楚风活动活动手腕:“真他娘的像个乌龟壳,难怪连袁首都没能破开。”
瞧见那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收了手,一时间众多仙簪城女官,如莺燕离枝,纷纷联袂飞掠而出,各自在那些视野开阔处,或仰视或俯瞰,她们都有些好奇,到底是哪来的如此俊俏的年轻剑仙,竟妄图以剑破开仙簪城。
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修士,望着那袭白衣,微笑道:“道友,玩够了吗?玩够了不妨我们坐下来聊聊,若是有什么误会,解开便是。”
这位飞升境城主虽然神色自若,实则忧心忡忡,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知道怎就惹上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照理说仙簪城在蛮荒天下,好像一直没什么死敌才对,况且仙簪城与托月山一向关系不错,眼前这人,修为不过玉璞境,若非背后靠山实力强悍,他又几条命敢来仙簪城撒野。
上一次遭殃,还是那头真名朱厌的搬山老祖,早年朱厌在去给曳落河那位姘头道贺的途中,肩挑长棍、御剑路过此地,只觉得此城过高,太碍眼,朱厌便现出真身,卯足劲,对着一座仙簪城敲打了十数闷棍。
后来连打再劝又赔了不少神仙钱才了事,一念及此,这位老修士灵光一现,难不成是学那朱厌来打秋风的?
身为城主的老飞升依旧和颜悦色,以心声道:“道友此番做客仙簪城,所求何事,所为何物,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我们拿得出,都舍得白送给道友,就当是交个朋友,与道友结一份香火情。”
韩楚风活动活动筋骨,笑意温和道:“再等等,我还有几招压箱底的本事没使出来呢。”他轻抚剑身,气息沉凝,遥遥天幕,一座巍峨高山自云雾中缓缓浮现,山势磅礴,拔地通天。
韩楚风沉声喝道:“落日熔金临绝顶,天风猎猎瞰八荒。嶙峋万壑,崩云裂阙。论江山,气概若吾者,能几个!一剑惊鸿!”
话音方落,如万丈高山轰然崩塌,剑未到,势先成。
仙簪城就像一位亭亭玉立在天地间的婀娜神女,外罩一件遮天蔽日的法袍,却被这一剑硬生生打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这一剑,剑意如十万大山,对于仙簪城修士而言,视野所及的异象便是城内风起云涌,无数灵气迅速汇聚成一片云海,那白云如同一把竖起的梳妆镜,挡在剑前。可韩楚风这一剑,剑气、剑意、剑势皆已攀至顶峰,岂是寻常阵法能轻易化解的?白云溃散,剑势不减,轰然撞下。
此情此景,只教仙簪城那些女官们愣在当场,心思竟不自觉地化作了情思。
蛮荒天下,强者为尊。仰止远远望着那一剑之威,眉头微蹙。单论此剑的威力,其实已经不弱于袁首半分,整座蛮荒天下,也只有她最有资格评论袁首的棍棒之威。这一刻,仰止心底竟也生出一丝念头,想亲自试试韩楚风的长剑到底有多重。
万丈高山轰然撞向仙簪城大阵。
仙簪城随之一晃,方圆千里大地震动,地面上撕扯出无数条沟壑,山脉震颤,河流改道,异象横生。城内许多原本仙气缥缈的仙家府邸,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下五境修士在这一剑的威压下,魂飞魄散,其中不乏仙簪城精心栽培、用以和山上宗门及山下王朝联姻的女官。
仙人境大妖银鹿来到顶楼,与城主玄圃并肩而立,以心声道:“不像是个好说话的善茬。”
玄圃脸色阴沉,点了点头:“注定无法善了。”
银鹿问道:“师尊,不管他来此有何目的,先打过再说。哪怕此人背后是某位王座大妖,大不了赔些神仙钱罢了,也好过脸皮被他踩在脚下。”
仙簪城启动大阵后,便需耗费大量神仙钱维护,哪怕家底再厚,也经不住他这一剑又一剑地劈砍。而且瞧方才那一剑的威势,此人犹有余力,谁知道还能再使出几剑。
若说神仙钱转换为天地灵气被禁锢在城内,还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仙簪城内总计三十六件大阵中枢的仙兵、半仙兵和镇山之宝的损耗,那才是天文数字的修缮成本。
玄圃扶须沉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眼前之人,分明是武夫同修,止境武夫就算跻身了神到一层,剑气再盛,还能比得过那位搬山老祖的倾力一棍?
当年朱厌十二棍砸城,后边十棍还需棍棍敲在同一处,眼前这小子多半是力所未逮,来此造次,只为扬名天下,根本不奢望破城。
“哼,不过你方才倒是提醒了我。”玄圃冷笑一声,“世人皆知我仙簪城长袖善舞,怕是都忘了,我们也是能打的。”
银鹿眼神一凛:“师尊的意思是?”
“银鹿,你立即去负责主持那几套攻伐大阵,尽量拖延时间,最好能打断他连绵不绝的剑势。”
“遵命!”
银鹿御风离去。
不多时,数以千计的长剑结阵,从仙簪城一处剑气森森的府邸中浩浩荡荡杀出,直奔那袭白衣而去。此外还有一条符箓长河,在山脚处攒簇升空而起,如一条世间最长的捆仙绳,试图裹缠住那道人的一条胳膊。
银鹿冷哼一声,以心声传话一城各处仙家府邸,通知来此修道的各路世外隐士,都别傻乎乎看热闹,“大伙儿都别袖手旁观了,仙簪城真要被这头恶獠打破禁制,相信没谁讨得半点好。”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府邸,以及主道之上的座座牌坊匾额、楹联,处处宝光流转,熠熠生辉,照彻方圆千里之地。
仰止望着气定神闲甚至收剑入鞘的白衣男子,摸不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眼下情形容不得迟疑,仰止一步跨出,显出万丈法相,想要帮韩楚风破开此城。
这位王座大妖甫一现身,仙簪城老飞升便知惹了谁,一向温文儒雅玄圃破天荒骂了句娘:“他娘的,果然是来我这打秋风的,狗日的,脸皮够厚!”
城内大修士还祭出了几张符箓,巴掌大小的符纸,刹那之间大如山岳,或符箓灵光道意如江河倾泻,一同铺盖在城上,如同为仙簪城穿上了一件件法袍。
仰止望着身边现出万丈法相的王座大妖,韩楚风笑道:“呦,这是担心我了?难不成是瞧着我的英姿,对我芳心暗许了?”
白衣剑仙嘴上没个正行,手上却不含糊。
他屈指一弹,本命飞剑自窍穴中激射而出,剑鸣清越,如龙吟九天。
天剑一出,仙簪城内那些数以千计结阵杀出的飞剑,一瞬间便强行脱离大阵掌控,剑锋逆转,开始倒戈相向!
不仅如此,仙簪城内,大阵中枢的仙兵、半仙兵、修士的本命飞剑和佩剑,还有浩浩荡荡的剑气长河,竟然齐齐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索命寒光,将城内无数修士瞬间斩杀。
一时间,哀鸿遍野。
有修士从袖中摸出一幅古色古香的《岭上睡猿图》,画卷被抛出桥外,从画中现出一头千丈高的老猿,一个踩踏虚空,高高跃起,却被一道逆流而上的剑气直接打成齑粉。
瀑布之巅,建造有一座榜书“龙门“二字的高耸牌坊。牌坊下,两位隔水对坐弈棋的世外高人被迫停手。
一人正在作画。
画了几只鸟雀,妩媚可爱,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笔下画卷之上雾气升腾,一股股山水灵气跟随那几只鸟雀,一同飘散四方,稳固仙簪城大阵。
描摹山水,以形媚道。飞鸟一声云缥缈,千山万水共风烟。
这位担任客卿的老修士,道号瘦梅,自诩平生无所长,唯有画到梅花不让人。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画卷上,试图以画道本命神通强行镇压那道逆流的剑气。可天剑之下,画道亦如薄纸,剑光一扫,画中鸟雀纷纷爆裂,瘦梅本人更是被余波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人投符入水,随即有一头庞然池鼋缓缓浮出水面。它在以自身体重和本命神通,分别帮助仙簪城稳固山根和水运。
可那池鼋刚浮出水面,便被漫天逆流的剑气绞成了碎肉,鲜血染红了半条溪流。
城中种种奇景异象,仅维持片刻,便被磅礴剑气摧枯拉朽般碾碎。
二人皆被剑气重伤,萎顿在地。
一些个境界不够的妖族修士,脸色惨白,个个惊悚,只能战战兢兢将身上那些神仙钱——只要不是谷雨钱,连小暑钱都一并捏个粉碎,略尽绵薄之力,只为给仙簪城大阵多出一丝一缕的灵气。
只是他们不知,如今掌控这座大阵的,并非副城主银鹿,而是韩楚风。
灵气越多,剑阵越利,他们死得越快。
仰止终于变了脸色,惊诧道:“你的本命飞剑居然能控制别人的本命飞剑和佩剑?之前大阵为何不用此等神通?若是用了......”
未等仰止说完,韩楚风打断道:“若是用了,能不能杀了你们不好说,但归元大阵必然瞬间瓦解。就如同眼下这般情形。”
话音未落,韩楚风右手向下一压。
轰然一声巨响,这座屹立蛮荒数千年的大阵,轰然瓦解。
有修士想要御风逃离此地,仰止法相巨手一挥,直接将其斩杀。
浩浩荡荡的阴灵鬼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心魔在方圆千里内布下水月剑阵,血气翻涌。城主玄圃,哪怕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此刻却根本没有出城迎战的欲望,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敢。
捉对厮杀一事,玄圃实在不擅长。
祖师堂内,玄圃站在三幅挂像前,面色惨淡。
居中的是女子画像,年轻相貌,姿容绝美,头别一枚白玉道簪,正是仙簪城开山祖师。其余两位,分别是第二、三任城主。每幅挂像之下摆有供桌,搁着香炉,除了那位女子开山祖师,其余两幅供桌上还放有两盏油灯。
玄圃一一敬香之后,从袖中摸出两只瓷瓶,开始添香油。两瓶香油,是那不同寻常的金黄色泽,每一滴都价值连城。
玄圃在敬香、添油之后,沉声道:“第四代城主玄圃,恳请师尊、祖师降真庇护。”
一幅画像所绘老者,毛发若戟,挂像表面涟漪阵阵,有冷笑声渗出,开口问道:“比那朱厌如何?”
玄圃面容惨淡,低头弯腰,毕恭毕敬答道:“回禀师尊,大阵已破。”
另外那幅挂像,辈分更高,是个老妪模样的女修,画像中手捧拂尘,她沙哑开口:“莫不是某位应运顺势出关的老王座?”
玄圃颤声答道:“回禀祖师,是否是老王座,徒孙暂且不知。但仰止陪在他身边,想来身份不低。只是……那人修为不过玉璞。”
仙簪城为这两位祖师添油降真一事,至多三次机会。之
前朱厌登门,已经各自用掉了一次,加上今天这次,就意味着如果再有一次降真过后,两位处心积虑谋划退路、隐匿在阴冥秘境中辛苦修行的祖师爷,恐怕就再无一丝一毫的机会返回阳间了。
所以不是玄圃心疼那两瓶价值连城的金色香油,而是这两位仙簪城祖师爷会心疼自己的大道性命。
如果真有第三次,玄圃如果还是当这个敬香添油的城主,即便两位祖师护得住下一场浩劫中的仙簪城,反正玄圃肯定护不住自己的命了。
那老者一步跨出挂像,大笑道:“区区玉璞把你吓成这样,那我就去会一会这个好死不死的家伙。三炷香之内,他都可以留在阳间,不用担心被那些难缠至极的阴冥官差找到蛛丝马迹。”
只是这位玄圃师尊,身形才刚刚落进祖师堂,门槛处便出现一位腰间横挎长剑的白衣男子。
韩楚风负手而立,身边跟随的正是蛮荒王座大妖仰止,只是仰止并未有出手的意思,而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白衣身后,站着一位周身皆被黑雾笼罩的男子,看不清面容,却笑容灿烂:“时来运转,还真他娘的时来运转。韩楚风,没成想陆沉把贺小凉送给你当道侣后,你的运气是越来越好了。”
韩楚风差点吐出来,恶狠狠道:“你要是不想再被宁姚劈,就把嘴闭上。贺小凉那等货色,也配和我相提并论?赶紧办正事。”
心魔一现身,那老妪立即以心声告知其余两人:“此人极其古怪,速战速决!”
阴风滚滚,魔气滔天。
心魔手持万魂幡,左手掐诀:
“九幽深似海,玄煞蕴真灵。
不修清静法,偏向死中行。
夺尽幽冥气,炼我不朽身。
一朝功成日,万鬼尽臣服!”
话音方落,那老妪尖叫一声,飞升境的修为竟然瞬息被压制到仙人境!她转身想走,却被从天而降的一只巨大魔掌死死按在地上。
而那个老者更是凄惨,竟然直接被万魂幡强行吸了进去,魂魄在幡中凄厉哀嚎,却挣脱不得。
玄圃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韩楚风笑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一剑斩了你,然后把你的魂魄炼制成煞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二是你自己斩去头颅,我留你一缕残魂,但你从今以后奉我为主,为我炼制兵器丹药。敢有二心,定拿你的魂魄点天灯。“
玄圃吓得肝胆欲裂,犹豫片刻后,一咬牙,竟是真的动手斩去自己的头颅。
魂魄被吸入万魂幡中。
韩楚风将玄圃的头颅和躯体收入咫尺物内,而后走到那幅头上别着道簪的仙簪城开山祖师画像前。
画像女子似开天眼,幽幽叹息一声,似乎不太愿意见到一手创立的仙簪城沦落到城灭人亡的悲惨下场,竟是将最后一幅画卷直接点燃。
韩楚风有些惋惜,将两张供桌上的香炉,连同油灯内的金色香油一并带走。
仰止望着千百条流萤同时亮起、想要逃离此地却被飞剑斩杀的修士,和不断崩塌的城池,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辛苦聚沙成山,一朝流水散。今日过后,蛮荒就再无第一高城了。”
韩楚风唤出玄圃的魂魄,走了一趟山顶的炼丹房,使出一手袖里乾坤的神通。三只炼丹炉不说,架子上数以百计的瓶瓶罐罐,都收入袖中。再收了搁放丹药的木架,发现木材质地极好,是一种不知名的仙家木材,就又拆了那些合抱之木的房屋梁柱,一并收了。
韩楚风将掉落在地的那把麈尾收入手中。
二字虫鸟篆,“拂尘“有点类似先前那座大岳名叫青山。木柄呈现出一种古朴绯紫色,衔一枚小金环以缀拂子。至于拂尘丝线雪白,极其纤细,材质不明,伸手将一把丝线攥在手中,约莫是三千六百之数。
而另一边,林九玄、慕容烨等十七人,在城池内四处搜寻。
不得不说,仙簪城家底之厚,实属罕见。搬到最后,一身的咫尺物、方寸物都装满了,一看,还剩不少。
韩楚风也不想再耽搁,直接让仰止施展万丈法相,将整座仙簪城连带那座洞天福地,一并收走。
其中就包含了那枚玉簪。
众人离开时,整座仙簪城尸横遍野,无一人生还,魂魄血肉,妖丹皮囊,皆被收入万魂幡中,用以炼制那几头飞升境的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