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酋瞬间愣住,心里猛地一慌。
“殿下,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拦下那队送信的参将了吗?”
“那只是一路信使。”
“齐泰深耕南疆十余年,亲信遍布各地,传信的路子,不止一条。”
陈峰的语气越来越沉。
“他知道南疆守不住的那一刻起,就没指望一队信使成事。”
“他撤退去宁谷,第一件事,必然是连发数道加急军情。”
“哪怕一路被截,十路总有一路能送出去。”
“现在,太子陈峰西疆起兵,攻破南疆,悍然谋反的消息,大概率已经在路上了。”
这话一出,方大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他一直觉得,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战局尽在掌控。
现在才反应过来,最大的漏洞在这里。
他们可以拦得住一队两队信使,却拦不住扎根南疆十余年的守将布下的所有眼线和传信渠道。
“那这下麻烦大了!”
方大酋急得语速都变快了。
“消息一旦传到京都,皇帝和陈应立马就会下旨,昭告天下讨伐殿下。”
“到时候我们就彻底坐实了叛贼的名头,天下诸侯,地方官员,全都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陈峰沉默不语,心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反驳,因为方大酋说的,全是事实。
这一点,是他全程布局里,唯一忽略的致命短板。
他有兵权,有精兵,有民心,有周密的战术布局。
唯独没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出兵名头。
自古以来,起兵夺天下,师出有名,方能服众。
清君侧,除奸佞,救社稷,安百姓。
随便一个名头,都能占据大义,收拢天下人心。
可他现在,在外人,在天下百官,在寻常百姓眼里。
就是一个手握兵权,不甘被废,悍然谋反,屠戮城关的叛逆太子。
百姓只看结果。
百官只看名分。
皇室只看叛逆事实。
一旦朝廷昭告天下,他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会成为他后续夺天下,最大的阻碍。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深深扎根,让他瞬间警醒。
“先进城。”
陈峰压下心底的思虑,沉声下令。
“肃清城内残余顽抗之敌,安抚百姓,稳住南疆局势。”
“宁谷那边,暂时不用急着打。”
“先稳住眼下,再谋后续。”
方大酋不敢多言,立刻领命,带队有序进城接管城防。
陈峰带着亲卫,缓步踏入南疆主城。
越往里走,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原本预想中,城破之后,要么守军死战殆尽,要么全员投降,百姓惶恐出逃。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街道之上,干干净净。
没有逃窜的青壮年百姓。
没有负隅顽抗的残余士兵。
更没有趁乱抢劫,慌乱奔逃的场面。
整条街空荡荡的,寂静得吓人。
视线所及的家家户户,门户大开。
院里街上还有巷口。
站着,坐着蹲着的。
全是白发老人,瘦弱妇人,年幼孩童。
老弱妇孺,遍布全城。
看不到一个青壮年男子。
陈峰脚步一顿,满心疑惑。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守城降兵,沉声询问:
“城内的青壮年百姓,壮年男子,还有年轻妇人,都去哪了?”
被押在一旁的降兵满脸惶恐,低着头不敢抬头,小声回话:
“回……回殿下。”
“齐将军守城之前,就下了军令。”
“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全部征调上城守城,搬运军械,修筑城防。”
“年轻妇人,书生,要么帮忙送粮草,救伤员,要么被抽调去后方传递消息。”
“刚才大战爆发,要么战死城头,要么跟着将军一起撤退突围了。”
“城里……就只剩这些跑不动,打不了仗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了。”
听完这番话。
陈峰心里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难怪城内毫无抵抗,毫无青壮年身影。
齐泰为了守城,抽干了全城所有劳力。
把所有能打仗,能出力,能跑路的人,全部带走或战死。
只留下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幼妇孺,守着这座残破的空城。
方大酋站在一旁,看着满街老弱,心里也五味杂陈。
之前满腔的战意,对敌人的恨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说到底,打仗最苦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就在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街边老弱的时候。
一道苍老沙哑,却无比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街心响起。
“逆贼。”
“陈峰,你就是个狼子野心,祸乱天下的逆贼!”
声音不大,却穿透整条空旷的街道,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所有人瞬间侧目。
只见街心正中央,一名须发皆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拄着一根破旧的木拐杖,颤巍巍站在那里。
他年纪约莫七十余岁,衣衫破旧,脚步蹒跚,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下。
身边没有护卫,没有同伴,孤身一人,直面浩浩荡荡的西疆大军。
四周的孩童,妇人全都吓得缩了缩身子,不敢出声。
西疆士卒瞬间握紧兵刃,眼神警惕地盯着老者。
谁也没想到,全城只剩老弱妇孺,居然还有人敢当众斥责太子。
方大酋脸色一怒,上前一步就要喝止。
“大胆老匹夫,竟敢当众辱骂殿下。”
话音刚落,陈峰抬手拦住了他。
“退下。”
陈峰轻声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老者。
他心里没有怒意,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全城百姓都怕得不敢露头,唯独这位老人,不惧刀兵,敢当众直言。
老者看着眼前一身银甲,气度沉稳的陈峰,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只剩满心的悲愤和失望。
他往前颤巍巍走了两步,拐杖重重戳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朝。”
“见过边关将士戍边守土,见过官吏勤政安民,见过君臣共治天下。”
“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储君!”
老者声音颤抖,字字铿锵,带着一辈子的骨气。
“你身为东宫太子,国之储君!”
“陛下立你为太子,给你兵权,给你名分,让你镇守西疆,护一方安宁!”
“你不思报恩,不思守土,反倒私调边军,内陆攻城,屠戮城池,惊扰百姓!”
“你告诉我!你这不是谋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