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身边的将士个个面色不忿,想要反驳,却被陈峰眼神制止。
他没有打断老者的斥责,静静听着,心里波澜翻涌。
老者见他不语,继续厉声质问,声音越来越激动。
“老夫问你。”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你无端起兵,搅动战乱,是何道理?”
“南疆数万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得罪于你,你大兵压境,打破城池,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何居心?”
“你口口声声说朝堂腐朽,皇室不公。”
“那你今日起兵,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想要篡夺皇位?!”
“你若真的心怀天下,为何不留在西疆直言进谏?为何不朝堂对峙?偏偏要用战乱杀伐,连累无辜百姓?”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戳心。
四周的妇孺孩童,原本惶恐的眼神,此刻都纷纷看向陈峰,眼里带着疑惑和不解。
是啊。
天下安稳,百姓无罪。
你太子好好的储君不当,偏偏起兵打仗,连累普通人受苦。
到底是为什么?
陈峰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老者,看着街边满眼疑惑的百姓。
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警醒和危机感。
他之前所有的谋划。
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
他起兵,是为自保,是为翻盘,是为扫清奸佞。
可在天下百姓眼里。
这些,都是你的私事。
是皇室的内斗,是储君的野心。
和寻常百姓,毫无关系。
百姓不懂朝堂暗流,不懂帝王猜忌,不懂皇子构陷。
百姓只看眼前。
谁挑起战争,谁让天下大乱,谁让百姓受苦,谁就是罪人,就是逆贼。
老者见他依旧沉默,眼底满是失望,长长叹了一口气。
“老夫一介老朽,命不久矣,本不该多言。”
“可老夫活了一辈子,只懂一个道理。”
“出师无名,即为贼。”
“哪怕你最后打赢了所有仗,夺了这天下,你也是篡位逆臣,得位不正!”
“千秋史书之上,你永远都是叛君谋逆的乱臣贼子!”
这句话。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峰心上。
瞬间敲醒了他。
对。
就是这个问题。
他打赢再多的仗,拿下再多的城池。
没有一个正大光明,安民济世的出兵名头。
他永远都是谋反。
永远得位不正。
民心不附,史书留骂名,天下士子不齿,地方诸侯不归顺。
之前一路打仗,满脑子都是战术,攻城,布局,制衡。
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大义名分这件事。
今日被一个老头子当众点破,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方大酋在一旁听得又急又气,忍不住上前开口辩解。
“老人家,你不懂其中内情。”
“殿下根本不是无故谋反,是皇室凉薄,皇帝猜忌功臣,三皇子阴险狡诈,屡次构陷殿下。”
“殿下戍边数年,出生入死,换来的是断粮断饷,构陷迫害,太子妃被囚禁要挟,殿下步步被逼入绝境!”
“若是殿下不起兵,迟早被废被杀,西疆数万将士,尽数被清算屠戮。”
老者转头看向方大酋,眼神固执又沧桑,摇了摇头。
“内情?朝堂纷争?皇子内斗?”
“这些,都是你们上位者的争斗。”
“跟天下百姓无关!”
“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谁冤谁屈!”
“百姓要的,只是安稳过日子,无战乱,无苛税,无流离失所!”
“你们皇室兄弟相残,君臣互疑,最后拉起大军,打仗流血,连累的都是我们这些无辜百姓!”
“单凭这一点,你们的争斗,就没有对错可言,只有祸乱天下之罪!”
方大酋瞬间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老人说的,是实话。
百姓不关心朝堂谁对谁错,只关心谁让他们颠沛流离。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翻涌。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诚恳,直视老者。
没有太子的傲气,没有胜利者的强势。
声音平静,却无比郑重。
“老人家,你说得对。”
“今日之前,我的确出师无名。”
老者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人人畏惧的叛军太子,居然会坦然承认自己的问题。
全场所有人,包括身边的西疆将士,全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杀伐果断的陈峰,会当众低头认错。
陈峰继续开口,声音清晰的传遍整条街道,让所有百姓,所有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起兵之初,的确只为自保,只为护住身边将士,护住我的家人。”
“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自己的绝境,忽略了天下百姓,会因这场战乱受苦。”
“你说我得位不正,出师无名。”
“今日之前,是我之过。”
“但从今日起。”
陈峰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
“老人家我起兵,不为夺权,不为篡位。”
“朝堂腐朽,贪官遍地,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帝王猜忌忠良,皇子祸乱朝纲,边关将士流血牺牲,却得不到半点善待。”
“天下积弊已久,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皇室不愿改,朝堂不愿醒。”
“那我陈峰,就亲手扫平这一切乱象。”
“若我成功,日后废除苛税,整顿吏治,安抚边关,休养百姓。”
“让天下无战乱,让百姓有活路。”
街边的老弱妇孺,原本惶恐,质疑的眼神,渐渐有了松动。
老者怔怔看着陈峰,眼底的愤怒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复杂。
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位太子,不是随口敷衍,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真的醒悟了。
方大酋瞬间精神一振,心里豁然开朗。
对!
他们一直缺的,说到底还是个能实实在在实惠到百姓身上的东西。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
谁在意你皇帝是谁。
不打仗能吃饱他们不在意皇帝到底姓什么。
陈峰看向在场所有百姓,继续沉声说道:
“今日南疆战乱,惊扰各位父老,是我之责。”
“不管怎么样,西疆大军,绝不扰民不掠财,更不会屠城。”
“所有旧朝苛捐杂税,南疆全境,即刻废除。”
“城内老弱孤苦,官府按月发放粮食布匹,妥善安置。”
“战死将士家属,受害百姓,一律给予抚恤。”
这番承诺落地,街边原本瑟瑟发抖的妇孺,眼神彻底变了。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拄着拐杖,微微低头。
“但愿殿下,今日所言,日后皆能兑现。”
“可若你今日只是空话敷衍,日后依旧争权夺利,祸害百姓。”
“那你纵使坐拥天下,也永远是失道寡助的独夫。”
“老夫一介老朽,无力抗衡大军。”
“但天下悠悠众口,千秋青史,绝不会偏袒半分。”
陈峰重重点头,语气郑重:
“我记下了。”
千里之外,东疆城关之外。
周凛率领一万北境精锐,已经围城多日。
此前一直按照陈峰的指令,只围不攻,死死封锁所有出入通道,严防消息外泄。
与此同时。
林萧也带着一支精锐小队,弓弩精锐,日夜兼程赶到东疆外围,与周凛大军汇合。
两军合并,战力暴涨,攻城器械,火药箭矢全部筹备到位。
东疆城外,军营连绵数里,杀气腾腾,战意滔天。
中军大帐之内。
周凛一身戎装,站在沙盘之前,指着东疆城防布局,对着身边的林萧开口。
“林兄弟,南疆那边已经顺利破城,齐泰退守宁谷,消息已然外泄。”
“现在我们不用再隐藏兵力,不用再隐忍蛰伏。”
“可以正式备战,随时准备攻城。”
林萧眼神锐利,盯着沙盘上坚固的东疆城墙,沉声开口。
“东疆守将张翰,和齐泰简直他娘的一个德行。”
“都是皇帝铁杆死忠,思想顽固,治军严苛,爱民惜兵。”
“而且东疆守军足足四万,是南疆两倍有余,城防比南疆更加坚固,粮草更充足。”
周凛点头,心里十分清楚此战的难度。
“我知道。”
“张翰比齐泰更谨慎,更稳重。”
“他早就察觉城外有大军蛰伏,这些天一直紧闭城门,严防死守,日夜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