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南乾,京城。
德胜门外,两万精兵整装待发。
飘摇的南乾军旗于风中摇曳。
万石粮草被麻绳紧紧的绑在板车上。
无数箭矢亮出锋芒,于冷色的阳光下闪出阵阵寒芒。
五品禁军统领王石受任代主将,车马局干事纪云受任副将。
二人一前一后,横立在两万大军身前。
日头愈盛,可二人却丝毫没有带大军开拔的意思。
反而是不断向城内看去,明显是在等待着什么。
“陛下驾到!”
就在此时,身着紫袍的海公公扯着公鸭嗓喊道。
声音贯穿半座京城的同时。
三十六个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出现。
他们就扛着一台巨大的金龙轿撵,缓缓行至德胜门处。
龙撵只落前头,后头高高耸起。
海公公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轿帘旁,伸手拨开:“陛下,到了。”
皇帝杨辛轻抚白须,翻身从轿撵走下。
“臣王石参见陛下!”
“臣纪云参见陛下!”
王石和纪云见状,纷纷翻身下马,单膝点地。
“参见陛下!”其身后所率两万精兵见状,也都拱起手,齐声喝道。
“平身吧。”
皇帝杨辛轻挥龙袖,面色沉稳道:“大军已整备完成?”
“万事俱备。”王石点了点头,眸中坚毅之色不减。
“有你在,朕放心。”
皇帝杨辛走上前,拍了拍王石的肩膀,旋即会心一笑道:“不过……你此行入北疆,到肃阳,可不止是押运粮草,输送兵员。
肃阳城被治理得如何,是好是坏,也要一并收入眼底,等到回京之时好禀报给朕。
耽误些时日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一个真字。”
“陛下放心,王石绝不负陛下之望!”
王石声如洪钟,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近乎偏执的忠诚。
他爹是皇帝的发小,死在了替皇帝挡刀的那一夜。
他爹说,能为陛下挡刀,是王家子孙的命运,更是王家的幸。
为了这一句遗言,王石几十年如一日。
从未让人伤过皇帝杨辛分毫。
不过……
近几年来,王石却有些迷茫了。
皇帝不任用忠心之臣,反倒是善用奸臣小人。
他不知道,如今的皇帝,还是不是当初,他们王家可以拼了命去护的真龙天子。
“去吧,此一行也算战事,你若办好了这差,朕给你官升一级,加封九门巡查使。”
皇帝杨辛挥了挥手,示意大军可以开拔。
王石再次单膝下跪,以表尊敬。
旋即,送军出行的号角声响起。
皇帝杨辛看着大军开拔的背影,也缓步走回了龙撵。
眉宇间那一抹多疑的深思,随之映衬而出。
虽说,四皇子杨承煦、肃国公苏年都呈上了沈夜功绩滔天的折子。
但……
四皇子与肃国公的心,可并不和他这个南乾皇帝在一条绳上。
若那沈夜真的是个治世之才,一切倒还安好。
可若那沈夜的功绩,全都是四皇子、肃国公联合编排出来,用以坑他这个南乾皇帝的。
就凭现在朝中混乱的局势。
只要敢踩进坑里,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到那时,他这个暮年皇帝能安安稳稳的当个太上皇。
怕都是一种奢求了!
只有派自己的心腹,去北疆实打实的走一圈,方才可知真假。
才能知道,这沈夜的成色究竟如何。
是否值得重用!
……
不多时。
王石和纪云所率大军开拔。
一路上,整个部队寂静无声。
领头的王石和纪云相敬如宾,二人都如冷兵器一般凝视着前方。
连半句交流都不曾有。
直到大军行至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分叉路。
禁军统领王石这才微微扭头,看向纪云道:
“陛下有交代,让咱们尽快入肃阳,纪大人以为,该从哪条路走?”
纪云先是一愣,看着眼前的岔路,初入肃阳的回忆涌上心头:
“走西边这条,虽是小路,要爬山,但行的却是直线,能提早三四个时辰进入北疆。”
“走小路!”王石大手一挥,当即下令。
大军继续机械性的开拔,可王石却又追问了一句:“纪大人内力充盈,应当是个练家子吧,怎会沦落到车马局当干事?”
“四皇子府中能人异士奇多,暂不用我出力,便去车马局锻炼一番。”
纪云强压心中情绪,挤出了一抹看似淡然的笑容。
四皇子杨承煦是个玩兔死狗烹的高手。
替他办了事,别想着能拿多少好处。
只能从软禁和埋没这二者选其一。
埋没于人海,或许还有得见光明的那一日。
但若像王锦那样被软禁。
他纪云的人生就毁了。
光复纪苍派的使命,也将彻底化为泡影。
与四皇子斗是不可能的,唯有顺从,再顺从。
蛰伏,再蛰伏。
才能在静默之中,等到一个属于他,属于纪苍派的机会!
“纪大人谦虚,仅看你这一身浑厚内敛的内力,武学上至少也达到了先天境吧?”
王石上下打量了纪云一番,试探性的开口说道。
此话一出,纪云不由得一愣。
可就在他准备拱手回复之时。
咔哒——
距离他最近的木箱中,却传来了一阵异响。
纪云回头一看,并未发现异样。
旋即,他扭过头,脸色淡然道:“先赶路吧王大人。”
王石见纪云不愿回答,也不多问。
毕竟,四皇子杨承煦的名声,在京城中可谓是有口皆碑。
明面上,四皇子杨承煦是能和文武百官关系斐然的四贤王。
可背地里,无数替四皇子杨承煦办过事的无名小卒。
都偷偷的骂杨承煦为四扒皮。
可随着大军开拔。
纪云身后的木箱子里,却传来了一阵咕咚咕咚的喝水声。
不过那喝水的动静很小,被马蹄声一遮,便无人可闻。
“爹……等着我,我来给你送米糕吃了。”
柳熏儿擦了擦嘴上的水痕。
她衣衫单薄,只有几层薄纱挂在白皙的肌肤上。
腰间挂着一个棕皮水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裹。
蜷缩在木箱里,似是将全身的余温,都注入进了那布包裹中的米糕上。
又是三日过后。
大军行过尚未完全化开的雪山。
这几日在王石的带领下,大军几乎是日夜兼程。
两万精兵都略显疲态,但这却给了柳熏儿偷偷流出箱子方便,再躲回去的空挡。
“王大人,前方好像就是肃阳城了!”
一个小斥候急忙来报,指着地平线另一端的小黑点说道。
纪云闻言,缓缓仰起头,眺望过去:“确实是肃阳。”
“好,全军提速,争取一个时辰内到肃阳城下!”
王石大手一挥,脸上陡然生出一抹笑意。
连续几日行军的疲态瞬间消失。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肃阳城。
以及老皇帝临行前的嘱托。
……
与此同时。
肃阳城南城楼。
上百架弩机架设在城楼一周。
这些弩机与三个月前相比大不相同。
全都从单发凹槽变成了五连发凹槽。
同时。
提供蒸汽动力的青铜圆球经过改进,已经设计成了可以嵌入墙体的隐藏式。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青铜圆球可以连接四十架弩机了。
效率是之前的两倍。
现在,这肃阳南城楼上看似只有星星落落的几个兵。
但用这些零散的兵员,借弩机抗击万八千人的冲锋。
足矣!
只不过。
看着这些弩机,沈夜并不安心。
南乾、北莽,腹背受敌。
城中的粮草也快见底了。
肃阳已经到了十面楚歌,不破不立的境地了!
可该如何破这绝境。
沈夜思考了三个月,却一无所获。
或者说,他没找到让肃阳在南乾、北莽两大势力夹击之下活下去的办法。
现在的肃阳还太过弱小。
根本难以庇佑城中的十万百姓,更别提整个北疆的百姓了。
如今,想让肃阳活。
就必须寻一靠山,循序渐进的发展。
但,王锦回了京城,势必会颠倒黑白。
肃阳,还有这个机会吗?
“沈将军,完颜公主又闹脾气了,这回已经绝食三天了,沈夫人说谁劝都没用,还望沈将军亲自出马。”
就在此时,一个小斥候火急火燎的赶来,冲沈夜拱手禀道。
沈夜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又来了。”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
完颜月隐藏在傲娇脾气下的爱慕愈发明显。
沈夜感受到了,沈府中的众女也感受到了。
但……
敌我不容啊。
沈夜已经尽可能的减少二人之间的接触了。
但时间一长,完颜月见不到他,还是会想各种办法来折腾。
沈夜本想妥协下去,但却止住脚步,话锋一转道:“她是北莽公主,我是南乾边军,水火岂能相容?
算了,饿她几日清醒清醒也是好事。”
可下一秒。
一阵悠远且微弱的马蹄声响起。
沈夜忽地看向城外,剑眉一紧。
南边,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正向肃阳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