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四皇子殿下在朝会时,所说的水泥路面?”
王石俯下身子,摊开手掌用力一按。
不输青石砖的硬度,瞬间反馈到崭新。
“对,这便是水泥路面,不过……”
纪云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不过什么?”王石下意识问道。
“没……没什么。”
纪云尴尬一笑,挠了挠头。
他本想说,不过三个月前,他初次潜入肃阳城之时。
这水泥路面尚且只有窄窄的一道。
七八个工匠师傅围在路边,也是满面愁容,不知所措。
可仅仅过了三个月。
民坊区中,便建成了一条条数百米长的水泥路面,交相辉映,四通八达。
这个施工速度,这个施工质量。
若是放在京城民坊区来干。
最快也得三年时间。
才能修出肃阳城一半的效果来。
可现在,肃阳城一无充足资源,二无顶级工匠。
却硬生生凭着沈夜的幻想,以及团结一心的百姓。
将这水泥路面,工工整整的修了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
他纪云也绝不会相信。
肃阳沈夜能有这样的本事。
恍惚间,他甚至能体会到。
南乾皇帝第一次在朝会上,听说沈夜功绩之时的错愕了。
也能理解,为什么南乾皇帝会派出王石。
亲自考察沈夜的功绩了。
能做到沈夜这个程度的。
莫要说放眼北疆,即便是放眼南迁。
也绝对称得上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王石见纪云不说下文,便也没再多问。
而是伸出手,仔细抚摸着水泥路面上的一道道条纹。
眸中不禁生出了一抹惊喜:“这些细小的条纹,应当是用来增加马车摩擦的。
若是将这水泥路面,修的光滑平整,马匹刹不住,那隐患可是比便利要大的多。
但加上了这一道道小条纹,便能将过度光滑的隐患,轻而易举的解决。
沈夜一个边军出身的泥腿子,竟能想到这一点,难能可贵啊。”
王石嘴里嘟囔着,又转身,向两侧的排水渠看去。
因为昨夜刚刚下过一场春雨。
砂石、枯草、瓦砾,都混在雨水里。
过滤,始终是古代排水最难攻克的难题。
南乾立国百余年。
工部从建立的第一天开始。
就在研究排水系统。
可时至今日,南乾两京一十三省大多沿用的。
还是前朝留下来的那套东西。
下点温润小雨,都能应付。
可一到春秋,雨量大,杂物多。
那套排水系统就成了摆设。
仅依靠制造地势差,极易让污水溢流。
并且路面硬质差,雨水总会顺着路边,流入民坊,将民坊地基侵蚀。
而沈夜设计的这套排水系统。
不只利用了地势差,同时,还在排水管道上下了功夫。
两套排水管,一套用于正常排水,一套用于截流多余水量,后进入蓄水池。
不仅解决了大水溢流的麻烦。
还顺带为开春耕种的灌浇地,提供了便利。
一石二鸟,可谓绝妙。
“依我看,这沈夜当兵屈才了,去工部才是他的主场。”
王石缓缓站起身,向截流渠的蓄水池走去。
可刚向前走几步。
他便在蓄水池旁一周,看到了摆放整齐,形似蚂蚱的巨大木制结构。
这些木制结构,似是水车。
百姓在两边踩动踏板,一桶桶雨水,便被由低到高的运出。
王石咽了咽口水,灵光一闪道:“这莫非……就是四皇子所说的龙骨水车?”
“对,正是此物。”
纪云双手拱起,眼中满是坚决。
王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水车做的真是巧夺天工啊……
就沈夜这身本事,到工部当个尚书,绝不为过。
他若是能稳定产出这些妙计,陛下说不定都能为他单开一司,封侯加爵!
走,再深入看看,这沈夜到底还给我们藏了多少惊喜!”
……
与此同时。
沈府。
柳方满头大汗,忽地推开了沈府大门。
尚在前院的家丁、侍女,纷纷看向口喘粗气的柳方。
柳方平日里多是端正形象,可此刻,柳方却仪态全无。
“沈州牧何在?”
柳方扶着门框,环顾院内问道。
“柳千夫长……沈大人他刚刚出去了。”家丁在一旁回话。
“出去了?”
“对,沈大人和一个女子出去了,好像是去民坊了。”家丁回忆道。
柳方闻言,也没了平日里的礼数。
没有拱手道谢,甚至连府门都没关。
便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向肃阳民坊区奔袭了过去。
不一会的功夫。
柳方便跑到了民坊区。
期间,沿途有不少百姓、兵士,都主动伸手向柳方打招呼。
可柳方却没有理会分毫。
他眼中只有民坊,脑中只有堂妹柳熏儿的名字。
一个人,藏在运送粮草的车队里,长途跋涉三天,从京城偷溜到肃阳。
柳熏儿遭了多少罪,他都不敢想。
“熏儿,沈州牧!”
柳方跑到了民坊尽头,与王石正好岔开。
但却不偏不倚的撞见了沈夜和柳熏儿。
彼时的沈夜和柳熏儿二人,正在街上散步。
沈夜带她来见一见,柳牧仁将军为之倾注了五年光阴的城池。
这里的每一户居民。
心里都记着柳牧仁将军的好。
同时,沈夜也是想给柳熏儿寻一住处。
但……
肃阳目前还真没空屋。
要么就是破败老宅,要么就是尚未完工的新屋。
“堂哥!”
柳熏儿见到柳方,满脸笑意的冲了上去。
“你这混丫头,没有受伤吧?谁让你跑来的?”
柳方看到柳熏儿,第一反应是关心。
但紧接着,他便摆出了一副家长的样子,训斥了起来。
“你凶什么吗?我这不是想……”
柳熏儿欲言又止。
柳方心领神会,眸中略带忧伤道:“别难过,柳将军虽走了,但他给我们留下了沈大人。
沈大人……是个大才,有他带领柳家,柳家绝不会落寞而亡。”
“我当然知道。”
柳熏儿嘴角一挑,得意道:“沈大人现在可是州牧,他都告诉我了。
而且……沈大人还说,要给我在城中寻一份体面的营生。”
“你?一介女流,安心在府上待着便是了,做什么营生?
不对……你要留在肃阳?你不回京城了?”
柳方一脸不解的看向柳熏儿。
可柳熏儿却机灵的挽起了沈夜的胳膊:“不回!”
“你这丫头……”柳方咬着牙,但还是强压情绪道:“沈大人,堂妹被惯坏了,不懂规矩,标下这就安排人送她回京,绝不让她叨扰沈大人!”
“罢了。”沈夜摆了摆手:“既来之则安之,柳姑娘在京中的生活,也不算安稳。
至少在肃阳,你我能亲身照顾她。”
“可是……”柳方想拱手反驳。
但他很清楚,柳家在京城中的处境。
一个几乎被所有权贵家族孤立的存在。
柳熏儿身为一介女流,班大班的女子都已嫁人联姻。
只剩柳熏儿还留在府上。
她每日遭受的冷眼,受到的嘲讽,绝不在少数。
“可你留在肃阳能干什么?”柳方换了个角度发问。
柳熏儿没有回应,只是咬着嘴唇,摇了摇沈夜的胳膊。
“听说柳姑娘会读书识字,早些年在京中甚至还有女诸生之称。”
沈夜心领神会,接过话,一脸从容的说道:“所以,我打算让柳姑娘留在肃阳教书。”
在肃阳教书?
此话一出。
柳方当即愣住了。
而就在此时,王石、纪云一行人,也溜达到了沈夜三人所在的民坊前。
王石本想转身溜走。
但一想到他本就是来打探肃阳虚实的,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索性便将亲信留在原地,仅带上了纪云。
便朝着沈夜三人所在之处靠了过去。
“沈大人,南乾有规矩,只能男丁教书,不让女子教书……”
柳方满脸无奈道:“我们已经和南乾朝廷重新建立了联系,自然不能逾越。
况且……肃阳连年战乱。
城中根本没有私塾,如何让熏儿当教书先生啊?”
可听闻此言。
沈夜只是淡然一笑:“民坊新屋快修完了,百姓快没活干了。
我打算在半个月内重建私塾,既能让城中百姓继续以工代赈。
又能让柳姑娘有一份安稳的营生。
如此一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此话一出。
柳熏儿眸中陡然生出了一道心动之色。
柳方则是张大了嘴巴,满眼惊讶。
就连躲在民坊后偷窥的王石。
都露出了一抹极致的错愕:
“这沈夜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竟要为一个女人,修建一座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