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唐长生胸口皮下的,是金色的眼睛。
五根手指张开着,那只小手也停在皮肉下方,隔着薄薄的皮肉按住了下方的物件。
整个人僵在旁边的,是赵子常。
“殿下……那个,你胸口怎么长眼了啊。”
低头看了一眼,唐长生。
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的,是他现在。
事实更离谱,虽然这话听着离谱。
竟然真的睁出了一只金眼,在他胸口那块空了的至尊骨里。
不是坐忘的旧眼。
也不是乾皇那种暗黄的眼。
却亮的刺人,这只眼睛很小。
刚睁开不久。
透着强烈的渴求。
第一次带了失控,乾皇的声音从他胸口里挤出来。
“快按住它!”
“别让它出来啊!”
“绝不能~”
金眼眨了一下,话没说完。
唐长生只觉得胸口传来从内向外的尖锐刺痛。
不是撕裂皮肉。
是顶撞骨骼。
膝盖直接跪到了碎石上,疼的他两眼一黑。
手刚碰到唐长生肩膀,赵子常去扶,就被一股力震的退了半步。
“哎哟殿下!”
也在这一刻亮了,凤骨魂灯。
整个人还趴在血阵边缘,阿宁刚回到肉身里,手指却勉强动了一下。
没抬头的是她。
吐出来的字很轻,嘴唇开合。
“先别……别碰他……”
俯身按住她的肩的,是杨雪衣。
“你歇会儿,先别说话了。”
盯着唐长生胸口的却是阿宁。
“那是……那是小三啊。”
赵子常一愣。
“哈?小三?”
“不是吧,殿下这家里头……怎么还有个叫小三的?”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竟然还是这句,这种时候。
在后面脸都绿了的,是顾小山。
“子常哥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叫了,听着怪脏的。”
咬牙撑住地面的,是唐长生。
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疼的额角全是冷汗,可听到这两句。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搁这儿说相声呢?”
脸上的笑早没了,大圣使靠着石壁。
喉结滚了两下,他盯着那只金眼。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残魂。”
逼近半步的,是老头拎着断铁。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没答的是大圣使。
他根本不想答。
因为答案太难听。
替他说了的,是杨雪衣。
“是命胎。”
国师那张烂脸终于扭曲了,这两个字落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怕。
马上察觉到不对,老头断铁压着他后颈。
“你抖什么,怕什么?”
闭嘴的是国师。
老头手腕一压。
往骨头里陷了半寸,断铁。
“快说!”
疼的整个人弓起来的,是国师。
“命胎啊……那是秦氏最后的命胎!”
“杨贵妃当年怀的第三道命格根本不是人,也不是魂,是命胎啊!”
听的脑子发沉,唐长生。
命胎。
很多乱线终于搭上了,这词一出来。
为什么坐忘要等。
为什么乾皇要怕。
为什么母妃让他散功。
满骨会成门。
空骨会成器。
里面养着的东西就会醒,可空到极致。
也没全骗,母妃骗了他。
她不是要杀唐长生。
把乾皇和坐忘一起挤掉,她是要让这第三道东西出来。
更狠的是这局。
狠到连亲儿子都得被当成牺牲品。
低头看着胸口那只金眼的,是唐长生。
没有被母亲欺骗后的暴怒,在心里。
有的是一种极度理智的清醒。
他这一路以为自己在拆别人的局。
结果自己也是局。
只要还喘气,局里的人就能反抗。
声音从骨里传出来,乾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念头。
“长生啊,你千万别信她。”
“你娘从来没想救你,她要救的可是秦氏,是那个命胎啊!”
“你只是个壳子。”
“你就是个壳啊!”
疼的笑了一下,唐长生。
“父皇,你这也是急了啊。”
停住的,是乾皇的声音。
“你要是不急,根本不会这么多废话。”
指腹压在那只金眼外头,唐长生抬手按住胸口。
“你是怕它吧。”
“坐忘也怕它呢。”
“国师怕的差点把裤子尿了。”
在地上怒吼的,是国师。
“唐长生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
没看他的是唐长生。
“所以啊,它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
冷笑的,是乾皇。
“它绝对会吃了你。”
“你也会吃。”
反问的极快,唐长生。
“我现在还有的挑吗?”
那面铜镜还在烧,在山腹里。
乾皇残在镜后的脸被烧的只剩半张,凤骨魂灯的红火绕着镜背往里钻。
还能钻进唐长生骨头里的,是他的声音。
说明真正的根已经扎进来了。
没有真气,唐长生。
没有武功。
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还有一个对手不知道的底牌。
就是把所有坏选项摆出来,他最不怕的。
谁就先让路,谁输的更惨。
抬头的是唐长生。
“阿宁。”
脸色白的吓人,阿宁伏在地上。
“我在呢。”
“这东西……它认你吗?”
艰难的看向他胸口那只金眼,阿宁。
“认的。”
“那它认我吗?”
“认。”
眼底动了一下,唐长生。
“那它听谁的?”
阿宁的声音很轻。
“谁给它名字……它就听谁的。”
场中所有人全明白了,这句话一出。
又是名字。
皇太孙不能取名。
命胎也不能乱取名。
不是称呼,名字在这场局里。
是锁。
也是令。
立刻压过来的,是乾皇的声音。
“不准!”
“唐长生,你要是敢给它取名,朕就让你神魂俱碎!”
抬手掏了掏耳朵,唐长生。
“父皇啊,威胁这套你用的太多了,早就已经不新鲜了。”
眼皮狂跳的,是赵子常。
“殿下啊,你真要给胸口这眼珠子取名啊?”
“不然呢,还能咋办?”
“这不合适吧,这也太怪了。”
“那你还有更合适的法子吗?”
闭嘴的是赵子常。
声音发干,顾小山往前挪了半步。
“主人,您取名前能不能先问问它……问问它到底站哪边啊?”
低头看金眼的,是唐长生。
也看着他的,是金眼。
中间隔着皮肉,这一人一眼。
诡异的让人后背发麻。
唐长生问。
“喂,你站哪边?”
没有声音的,是金眼。
它只在皮下动了一下。
按住了乾皇钻进来的那股暗黄气息,胸口那只小手。
然后,轻轻一捏。
“啊~”
从唐长生骨里传出,乾皇的惨叫。
也跟着扭曲起来的,是铜镜背后的半张脸。
眼睛一亮,老头。
“嘿,有门!”
差点笑出声的,是大圣使。
“哎哟殿下,看来你家老三脾气不太好啊。”
回头瞪他的,是赵子常。
“你他妈别叫老三!”
摊手的是大圣使。
“可是阿宁姑娘先叫的啊。”
还得听这帮人扯淡,唐长生疼的快晕过去。
盯着胸口那只金眼,他喘了一口气。
“你到底喜欢谁?”
动了动的,是金眼。
它没有看乾皇。
也没有看铜镜。
看向阿宁的是它。
眼里落出一点泪,阿宁。
“它一直……一直都跟着我。”
“当年镜子带走我时,它也被撕了一半进去的。”
“剩下那一半,就藏在你骨头里。”
心口沉了下去,唐长生。
又一个谜团解开了。
难怪阿宁能认他。
难怪魂灯能指路。
这东西就醒了,难怪骨空后阿宁一回来。
不是三个人,他们三个。
是一胎里被人拆开的三条命。
一个肉身被镜子带走。
一个空壳被皇宫养傻。
一个命胎被藏进骨头。
折腾的不是门,坐忘,乾皇,聚贤殿折腾了二十年。
是他们姐弟三条命。
终于压不住了,唐长生心底那点情绪。
不是委屈。
是烦。
真他妈烦。
别人连出生都给你拆开用,活一场。
这谁不想反抗。
看向金眼的是他。
“行吧。”
“我给你取个名。”
嘶吼的,是乾皇。
“唐长生你敢!”
在地上挣扎的,是国师。
“不能取啊!绝不能取!”
没理的是唐长生。
越说明这路对,越拦。
他开口很慢。
“你在骨头里待了二十年了。”
“也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今天我就问你一句。”
“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活下去?”
没有眨的,是金眼。
贴住他的掌心,皮下那只小手。
很小。
却有力。
点头的是唐长生。
“那你以后就叫~”
血阵里的铜镜突然炸开一圈黑光,他话还没出口。
化作一道暗黄影子直扑唐长生胸口,乾皇的半张脸从镜背强行撕下。
“朕先给它取名!”
“它就叫承天!”
“承朕之天命!”
快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拦,那道影子。
挥了个空的,是老头断铁。
就被镜火冲散,杨雪衣寒气刚起。
身形已经迟了半息,大圣使骂了一句。
眼前只剩那道暗黄影子的,是唐长生。
乾皇要抢名。
先落名,先夺令。
命胎就会被乾皇压住,名一成。
反而笑了的,是唐长生。
“承你大爷的。”
几乎贴着皮肉吐出两个字,他低头对着胸口金眼。
“唐安。”
骤亮的,是金眼。
直接攥住了扑来的暗黄影子,那只小手在胸口里猛的一抓。
卡在半空的,是乾皇的声音。
补完最后一句,唐长生咬着牙。
“就跟我姓。”
从他胸口散发的,是金光。
不是向外扩散。
是向内收缩。
乾皇那道影子被小手拖进至尊骨里,彻底消失在深处。
同时崩裂的,是铜镜背后的半张脸。
彻底消失的,是国师脸上的快意。
“唐安啊……”
轻轻念了一遍,阿宁趴在地上。
稳住了的,是凤骨魂灯的火苗。
整个人差点倒下,苏沐澄跪在地上,右腕红线松开半寸。
挤出一句,赵子常看着唐长生胸口那只金眼愣了半天。
“殿下啊……这算是您儿子呢,还是您弟啊?”
还能骂人的,是眼前发黑的唐长生。
“给我滚。”
忽然笑出了声,大圣使靠着石壁。
“居然把乾皇抢名这招都给截了。”
“殿下啊,你这张嘴,真他妈该供起来。”
咧着嘴笑的,是老头断铁压着国师。
“供什么供啊,赶紧干活!”
山腹深处的血阵彻底失衡,他话音刚落。
往两边炸开的,是被烧裂的铜镜。
同时乱掉的,是黑甲死士三圈阵型。
在后方吼的嗓子都劈了的,是李豹。
“射镜碎!别他妈射人!射那些会亮的碎片啊!”
破罡弩齐发。
被一片片钉进岩壁的,是铜镜碎片。
越来越远,乾皇的吼声却没彻底消失。
“唐长生……”
“你以为取了名……你这就赢了?”
盯着那声音来的方向,唐长生胸口的金眼唐安。
往外一按的,是那只小手。
被压回镜碎里的,是乾皇残留的暗黄光。
整个人往后倒,唐长生撑不住。
接住他的是赵子常。
也被杨雪衣扶了起来的,是阿宁。
却还朝唐长生伸出手,她虚弱的站不住。
“弟弟……”
看着她的,是唐长生。
“别叫弟弟了。”
怔住的是阿宁。
扯了下嘴角的,是唐长生。
“叫哥。”
浮出一点光的,是阿宁眼里。
“哥。”
在他胸口眨了一下,唐安。
忽然塌下去一块的,是血阵中央。
不是碎石塌。
是地面往里陷。
从铜镜原本的位置露了出来,一口黑井。
传出锁链拖动声音的,是井里。
一下一下。
很慢。
很重。
在听见这声音后竟然又笑了,国师原本已经绝望的脸。
笑的漏风,满嘴血。
“晚了啊……”
“你们现在取名也晚了……”
“门里那位……那位已经伸手出来了。”
抬头看去的,是被赵子常扶着的唐长生。
正抓着井沿一点一点往外移动,黑井里一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