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信娘的话……”
刚回到肉身里的白光便散了,在阿宁说完这句后。
身体向前栽去,她两只眼重新合上了。
“阿宁!你醒醒!”
右腕红线绷紧,血液流出,苏沐澄带着凤骨魂灯靠近,真气进入其体内,杨雪衣在旁护住阿宁。
“命魂进去了,可……肉身根本不认她啊。”
胸口那块空骨还在往里灌东西,唐长生被赵子常架着,每多进入一分,镜后的乾皇便多一分力量。
他盯着阿宁。
“最后那句话,真是她自己说的?”
里面不见镜光,杨雪衣抬起阿宁眼皮。
“是,没错。”
“不是乾皇在学她说话?”
“凤骨魂灯没乱,这骗不了人的。”
不能信娘。
至尊骨填满后就会变成门,这是母妃亲口告诉他的。
亲手把自己废了,也是因为这句话,他散尽真气。
结果乾皇立刻进入空骨。
母妃从一开始便在骗他,若阿宁说的是真的。
可母妃为什么要骗。
那只枯瘦的手是真的,在救回阿宁时,三十多次放血留下的针孔也是真的,图什么呢,一个被聚贤殿折磨三年的人,骗亲儿子散功。
母妃已经被坐忘控制,这是最诱人的答案。
可这答案毫无阻碍。
接受它的人很快就会死去,这答案毫无阻碍。
“臭小子!你发什么愣啊!那镜子……还烧不烧了!”
冲唐长生吼了一嗓子,老头断铁压着国师后颈。
铜镜背面的乾皇人脸已经烧掉半边。
嘴还在动,剩下半边贴着镜框。
“长生啊,你娘骗你,不过是因为……她要保住另一个孩子罢了。”
唐长生撑开眼皮。
“父皇,你现在说的话,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乾皇没恼。
“她生下的,可绝不止你和阿宁两个。”
国师的肩膀抽了一下,在这句话落下后。
很轻。
却被唐长生捕住了。
又一张牌。
还是从母妃身上翻出来的。
反而看向地上的国师,唐长生没问乾皇。
“你刚才……抖什么?”
国师把脸埋进碎石。
“老夫、老夫受了伤啊。”
“老头,把他左手给我剁了。”
国师猛然抬头。
“唐长生!你敢!”
断铁已经压上他的腕骨。
“说吧。”
“你敢动老夫一下!聚贤殿那些人……绝对会把你姐姐撕成碎片的!”
指了指杨雪衣怀里的阿宁,唐长生看着他。
“人就在这儿呢,你拿谁去撕?”
国师的烂脸僵住了。
后背感到一阵寒意,赵子常站在旁边。
殿下便从国师肩膀那一下抽动里,挖出了对方藏着的东西,乾皇只用一句话,换成他,怕是还在纠结母妃到底生过几个。
这人的武功是废了。
可最能要命的东西压根没废。
“最后一次机会,我娘……到底生了几个?”
看着国师,唐长生问道。
国师牙关咬死。
老头手里的断铁往下一沉。
腕骨裂了,发出一声脆响。
国师发出惨叫。
“两个!真的就两个!九皇子和秦宁啊!绝对没有第三个!”
血阵里的乾皇人脸笑了。
“长生,他在骗你呢。”
“你闭嘴吧,老头,继续压。”
连头都没偏,唐长生说道。
断铁又沉了一寸。
指甲成片翻开,国师的枯爪贴上地面。
“真的只有两个!可杨贵妃当年怀的……是三个命格啊!”
“三具身体吗?”
“不是!就两具身体,但有三道命格!”
喘的嗓子漏风,国师喊道。
灰袍傀儡一排排扑来,又一排排被弩箭击穿,谷道里的破罡弩还在齐射,李豹蹲在弩阵后面听见这句话,手指差点从机括上滑开。
两个孩子。
三条命。
比聚贤殿的血蛊更加异常,皇家这点破事。
唐长生却没露出惊色。
“那第三道命格在哪?”
国师盯着他胸口。
“就在至尊骨里。”
空骨里的吸力停了一拍。
不是唐长生停的。
是乾皇停的。
把答案坐实了一半,这一拍。
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唐长生思索着。
至尊骨不是一个死物。
里面从一开始便藏着一道命格。
而是把那道命格饿醒,母妃让他散功,或许不是为了把骨头掏空。
乾皇以为空骨方便入主。
可能也是他进来,母妃等的。
两边都在拿他的身体设局。
谁准备吃谁,区别只在于此。
“第三道命格……到底是谁?”
国师不肯开口。
抬脚踩住他的断腕,唐长生没有犹豫。
没多少力气。
可国师疼的整张脸都扭曲了。
“说吧。”
“是你!那才是真正的你!”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国师喊道。
唐长生脚底停住了。
赵子常没听明白。
“什么叫真正的殿下?这人不就在这好好的站着吗!”
眼里那点恨慢慢变成快意,国师盯着唐长生。
“现在站着的,不过只是唐氏血脉养出来的一个空壳罢了,至尊骨里藏着的……那才是真正的秦氏命格,杨贵妃让你散功,就是要让秦命吞掉唐命啊,到时候站在这里的……到底还是不是唐长生,可就没人说的准了!”
横刀挡在唐长生身前,赵子常动作迅速。
这动作毫无用处。
敌人在唐长生骨头里。
但他还是挡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殿下就是殿下,哪来的什么唐命秦命!”
笑的黑血直流,国师看着他。
“你问他啊,你问问他,弱冠以前的那些事,他到底还能记得多少?”
唐长生没接话。
原主的记忆确实残缺。
他一直以为是穿越带来的后遗症。
这具身体里从来便有两道意识,若国师没撒谎。
一个是原来的痴傻皇子。
另一个是他。
真的是穿越吗,所谓穿越。
在弱冠那夜醒了,还是至尊骨里的秦氏命格。
酒席。
苏贵人的床。
禁军破门。
金銮殿。
以为自己接管了别人的人生,在他睁开眼后。
若那人生本来就是他的呢。
镜中乾皇趁着他分神,正在加快入侵,胸口的空骨又被灌进一股热流。
血液从嘴角流出,唐长生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前倾。
“殿下!您没事吧!”
伸手去扶,赵子常喊道。
“千万别碰胸口!”
寒气才靠近,便被空骨吸了进去,杨雪衣喝住他,两指隔空点向唐长生肩井穴。
笑声从唐长生体内传出,是乾皇的。
“好儿子啊,你可终于明白了,你娘让你散功,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你,她是要杀掉唐氏的儿子,好换回秦氏的后人啊,她爱的……从来就不是你。”
吐出一口血,唐长生撑着膝盖。
这话够毒。
比拿阿宁肉身挡火更毒。
外面那些招数伤的是身体。
这一句拆的是母子。
无论信谁,他都要先否定自己,只要他开始怀疑母妃,骨里的秦氏命格便会成为致命的威胁。
乾皇等的就是这一刻。
“主人……您……”
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顾小山站在后方。
他从小跟着唐长生。
被皇子们欺负也不还手,以前的主人确实痴傻,话少,反应慢,弱冠后却变了一个人。
他曾经只觉得主人开窍了。
眼前这个人可能真换了,现在国师告诉他。
手里的短刀垂下半寸,顾小山有些茫然。
唐长生注意到了。
“怕我不是你原来的那个主人了?”
顾小山手指一僵。
“属下……我……”
“怕的话就站远点,等我把里面那个爹给弄死了,再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抹去嘴角的血,唐长生说道。
短刀重新抬起,顾小山怔了两息。
“主人,算账的事咱们以后再说,里头那个要是敢抢您的身体,属下……属下绝对先捅您两刀。”
赵子常扭头骂他。
“你这到底是帮忙还是补刀啊!”
“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人被那老东西给占了吧!”
声音发涩,顾小山喊道。
看向唐长生的目光已经变了,大圣使靠着石壁。
此刻不疯也该乱,换成任何人,得知自己可能是壳,亲娘可能在养另一个自己,亲爹又在骨头里夺舍。
唐长生却先安顿了手下的恐惧。
从来不是不会乱,这人最难对付的地方。
是乱了以后,仍能抓住谁最先要动。
“苏沐澄,拿灯照我。”
唐长生抬头。
脸色难看,苏沐澄抱住凤骨魂灯。
“你骨头里不仅有乾皇,还有什么秦命,万一这灯一照,全跑我这边来了怎么办啊?”
“所以我让你站远点照啊。”
“这灯就离我三步远!我还能站哪去啊!”
“那你可抱稳了。”
“唐长生,你迟早要被自己这张嘴给害死!”
还是举起魂灯,她骂归骂。
红火照向唐长生胸口。
忽然从火里探出一只纤细的手,凤骨魂灯里的阿宁白光抖了几下。
那只手没碰至尊骨。
它指向唐长生眉心。
随后写下两个字。
哥哥。
国师的笑停了。
乾皇的声音也停了。
赵子常先反应过来。
“她叫您哥哥呢!她认的可是您啊!什么唐命秦命的,全都是这老东西编出来故意乱您的!”
盯着那两个字,唐长生沉默着。
阿宁刚才叫过弟弟。
现在却写哥哥。
不是称呼变了。
是她看见了两个唐长生。
身体里的那个,才是弟弟。
站在外面的这个,是哥哥。
国师说反了。
至尊骨里藏的并非真正的唐长生。
里面藏的是第三道命格。
一个比阿宁更晚的命格。
“老头,给我砸他嘴。”
抬手指向国师,唐长生说道。
断铁横着拍下。
国师满口黑牙碎了一地。
“你……你到底凭什么……”
蹲到他面前,唐长生看着他。
“就凭阿宁叫我哥哥,我才是老大,灯里的那个是姐姐,那骨头里这位啊,最多也就只能排老三了。”
国师的眼神终于慌了。
根本不是自己的全部意识,乾皇灌入空骨的。
他在拿第三道命格当掩护。
乾皇便能跟着那道命格一并接管身体,一旦唐长生误认第三命为自己,主动退让。
信息差被翻过来了。
“父皇,你费这么大劲藏在老三后面,到底是怕他,还是欠他啊?”
按住胸口,唐长生问道。
空骨里的热流陡然停住。
一只幼小的手掌在唐长生胸口的皮肤下显现,下一息,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
乾皇第一次发出带着恐惧的嘶吼。
“快按住它!绝不能让老三醒过来啊!”
手掌翻转,那只小手隔着唐长生胸口的皮肉,中心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