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吾弟,取的名……”
浮出井面的,是那颗戴着残破冠冕的头颅,水从发间往下淌落在黑石井沿上,发出一声一声轻响。
被赵子常架着的,是唐长生,胸口那只金眼却先亮了。
醒了的,是唐安。
彻底醒,倒不是。
隔着皮肉往外按了一下的,是那只小手。
在回应井里那人的,是这动作。
盯着那张脸的,是唐长生。
有七分像他。
不,是他这具身体长大后的另一个方向。
更冷更薄的,是那张脸,眉骨压的低,眼里缺乏人的情绪,只有一种从门后带出来的陈旧。
可他一开口,叫的是吾弟。
不是空骨。
不是命胎。
不是容器。
是弟。
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的,是唐长生。
叫他哥的,是阿宁。
叫唐安弟的,是井里这东西。
这就说明,井里这位不是门后正主。
至少,不完全是。
不会认亲的,是真正的门后之物。
只会是它,吃人的。
“你……你他妈到底谁啊?”
嗓子哑的厉害的,是唐长生,开口却没退半分。
差点跪了的,是赵子常。
“殿下啊!你……你这也问的太直了吧!”
转向唐长生的,是井里那张脸。
“取名给吾弟,你却问吾是谁?”
“废话,妈的。”
扶着赵子常站稳了身子的,是唐长生。
“爬出来从井里,你长的跟我有几分像,还张口就认弟。”
“不问清楚的话,回头族谱往哪写我都不知道啊。”
在井口旁边嘴角抽了一下的,是大圣使。
这人,真绝啊。
一看就不简单的,是前面那东西,换成别人早问前辈饶命了。
倒好是他,开口就是族谱的。
可偏偏把那人问停了的,是这句话。
在那颗头颅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看着唐长生正在辨认的,是他。
扶着杨雪衣的手脸色白的吓人的,是阿宁。
“哥……哥啊……”
没回头的,是唐长生。
“说吧。”
“他……他也就是我们啊。”
在这句话落下时整个人僵住的,是赵子常。
“也是你们……什么叫也是你们啊?”
看着井口那人抬起眼的,是阿宁。
“三命同胎,当年。”
“被镜带走的,是我。”
“被藏进至尊骨的,是唐安。”
“被门吞了的……还有一道。”
缓缓抬起手的,是井里那人。
扣着井沿的是赤金色的手指,黑井下方传来锁链声。
不是爬出来的,是他。
是被锁在井里。
贯穿他的肩腕和脊骨的,是那些锁链。
每一动,井底都响。
看明白了的,是唐长生。
这人不是门后的怪物。
是被门后怪物关着的那第三道命格。
或者说,是三命里最早被吃掉的那个。
趴在地上满嘴血沫却忽然笑了的,是国师。
“哈哈……出来啦,终于。”
“出来了!秦氏的第一命!”
把断铁往下一压的,是老头。
“试试看啊?你再笑一声?”
脸贴着碎石却还是漏出笑声的,是国师。
“他是救星?你们以为?”
“被门关了二十年啊,他!”
“是因为他命硬,门里的东西才没吃干净他!”
“可他现在出来了,出来的是他,还是门,你们谁敢保证啊?”
这话扎的准。
变了的,是赵子常握刀的手。
不是要砍井里那人。
是下意识挡在唐长生身前。
往后退了半步青布长衫贴着石壁的,是大圣使。
被打碎了太多认知的,是这位宗师巅峰今晚。
现在再让他赌一个从门里爬出来的人是不是亲戚,他真不想赌。
盯着井里那人的,却是唐长生。
“听见了没?你?”
没答的,是井中人。
“骂你是门里的东西,他。”
“生气不?你?”
落到国师身上的,是井中人的目光。
卡住了的,是国师的笑声。
往前一按的,是井口那只赤金色手掌在下一瞬。
被一股无形力压进碎石里的,是国师整个人。
不是拍。
是钉。
他的四肢同时陷下去,被一股力量按进地面。
“门奴。”
开口的,是井中人。
“也配言吾?”
喉咙里发出碎响眼珠凸出,连惨叫都叫不完整的,是国师。
看着这一幕慢慢抬起断铁的,是老头。
“行啊,有点脾气。”
没松气的,却是唐长生。
说明够强的,是这人能压国师。
危险,够强就。
而且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强。
是敌我不明。
“叫什么名字啊?你?”
又问的,是唐长生。
看向他的,是井中人。
“秦照,吾名。”
眼皮一动的,是唐长生。
有名。
能自报名。
这和刚才那个无面东西不一样。
说明它不能落世的,是无面人要他给名。
能说出自己的名,说明他在人间有根的,是秦照。
听到这个名字眼眶一下红了的,是阿宁。
“我……我记得……”
“听过这个名字,我在镜里。”
很轻的,是她的声音。
“都会先骂他,每次门里那东西想出来的时候。”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寸的,是唐长生。
未必是朋友的,是被敌人天天骂的人。
但至少不太像一伙的。
“秦照啊。”
开口的,是唐长生。
“出来?你要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锁链的,是秦照。
“出不来,吾。”
“伸手干什么啊?你那?”
“回去,拉它。”
抬起眼的,是他。
翻了一下的,是井底黑水。
正被赤金手掌按在水下的,是那张无面脸。
竟然被他从后面捏住了的,是刚才要爬出来的那东西。
动了动的,是唐长生喉咙。
好家伙。
刚才他们拿命挡半天,只挡住它半个身子。
从井里伸一只手就把它按回水里的,是秦照。
有点离谱的,是这亲戚。
“问唐安的名字为什么啊?你那?”
看向唐长生胸口的,是秦照。
也看向他的,是金眼唐安。
隔空对上的,是一大一小两道目光。
“人定,名落。”
开口的,是秦照。
“不再是门胎,吾弟有名的话。”
“谁就是他的锚,谁取的名。”
脑子里瞬间转过这一句的,是唐长生。
锚。
也就是说,唐安现在能稳住,是因为名字落在他嘴里。
会出问题的,是唐安如果他死。
唐安也会被拖走的,如果他被夺舍。
不是为了面子的,是乾皇刚才抢名。
是为了抢锚。
“那你呢?你?”
问的,是唐长生。
“是谁啊?你的锚?”
没有回答的,是秦照。
低声开口的,是阿宁。
“是……是娘啊。”
转头看她的,是唐长生。
捂着心口喘的厉害的,是阿宁。
“缝在左耳痣底下,娘当年把他的名字。”
“一直想撬开娘身上的封口的,所以是坐忘。”
直直刺入唐长生脑子里的,是这句话。
骗他散功的,是母妃。
母妃也在保秦照。
不是简单的骗,她。
同时压着三条命在一堆怪物之间艰难周旋的,是她。
没散的,是唐长生心里那点怨气。
但变了味。
不是母亲拿儿子当棋子。
是她手里只有三颗碎掉的棋,后面追着一群要吃人的东西。
死死压住最像活路的那条缝的,就是她能做的。
“为了放唐安出来,所以我娘让我散功啊。”
看着秦照的,是唐长生。
“让你能说话,也为了?”
点头的,是秦照。
“开缝,空骨。”
“定名,唐安。”
“归身,阿宁。”
“醒半刻,吾可。”
半刻。
听见这个词脸上没表情,心里却把时间压死了的,是唐长生。
秦照沉回去,半刻后。
再爬一次的,是无面人。
挡不住的,是他们。
“够干什么啊?那半刻?”
看向血阵中央烧裂的铜镜的,是秦照。
“门舌断。”
“门舌?啥门舌?”
抬手一指的,是秦照。
在那面铜镜裂片后方有一条细长的黑色肉筋,贴着地面钻向唐长生脚下。
刚才所有人都盯着井。
没人发现这东西已经摸了过来。
一刀劈下的,是赵子常。
砍在肉筋上发出金铁交击声的,是刀刃。
没断的,是肉筋。
反而卷住刀背,往外一扯。
被拉的往前踉跄半步的,是赵子常。
“草!还会偷家啊!这玩意儿!”
低头看着那条肉筋的,是唐长生。
真正的杀招,这才是。
井里无面人出来,是正面压人。
乾皇和国师拖延,是让他们分心。
才是门舌的,是这条肉筋。
它要舔到唐长生脚下,接上空骨。
一旦接上,名字血脉魂灯全都没用。
“烧不烧啊?到底?”
抱着凤骨魂灯声音已经虚的发飘的,是苏沐澄。
快把手腕割开的,是她右腕那条红线。
可还是往前挪了一步的,是她。
看了她一眼的,是唐长生。
这女人撑到现在,已经不是赎罪两个字能解释。
真把自己绑在灯上了的,是她。
“别……别烧。”
开口的,是唐长生。
愣住的,是苏沐澄。
“过来了啊它!不烧的话!”
“烧不动啊,妈的。”
看向秦照的,是唐长生。
“该怎么断啊?这东西?”
落在传国玉佩上的,是秦照的目光。
一怔的,是唐长生。
“这破玉佩?又是?”
开口的,是秦照。
“养门二十年,唐氏血脉。”
“可断门舌,唐氏旧物。”
懂了的,是唐长生。
玉佩是乾皇旧物,也是太子用命扯下来的东西。
它沾了乾皇的命线,也沾了太子的血。
正好,拿它去断门舌。
但问题也来了。
在他袖口里的,是玉佩。
要断,就得他亲自上。
别人拿,可能被门舌卷走。
他拿,门舌会冲他胸口来。
最诱人的选择是让赵子常拿玉佩砍。
可赵子常有真气,会被抓。
老头太强,会被吞一口大的。
大圣使就算肯上,也不一定敢把命压上。
最后又回到他身上。
真是好用啊,废人。
“扶我过去,老赵。”
脸黑了的,是赵子常。
“换个人送死能不能啊?殿下,咱?”
“换谁啊?”
看了一圈的,是赵子常。
伤的不轻的,是老头。
护着阿宁的,是杨雪衣。
抱灯快倒的,是苏沐澄。
捂着肋骨装死的,是大圣使。
李豹他们的弩对这东西没用。
骂了一句的,是赵子常。
“行吧,妈的。”
“我就真扛你跑,这次我要是扶你过去,你要是又倒了。”
“跑哪去啊?”
“不让你再这么作了反正,随便去哪。”
被他扶着往前的,是唐长生。
每走一步那条门舌就往他这边抽一寸。
胸口唐安金眼亮起死死压住骨缝。
替他抵住里面的门的,是贴着皮肉的小手。
忽然喊他的,是阿宁。
“哥啊。”
没回头的,是唐长生。
“说吧。”
“别碰舌尖啊。”
“会怎样啊?碰了?”
咬着牙的,是阿宁。
“会听见它的真声的。”
“会死吗?听了?”
“不会死。”
声音发颤的,是阿宁。
“想开门,会。”
脚步停了一下的,是唐长生。
这比死还麻烦。
想开门。
是自己想,不是被控制。
那东西能让人主动变成门。
怪不得乾皇和坐忘以及国师都疯成那样。
他们未必从一开始就是疯子。
他们是听过门声。
“知道了,妈的。”
抽出传国玉佩的,是唐长生。
还在的,是白玉上的血痕。
贴着地面扬起来呈现出无头躯体般姿态的,是门舌。
架着他呼吸都不敢重的,是赵子常。
“砍哪啊?殿下,别碰尖,咱?”
看着那条门舌的,是唐长生。
不在前端的,是黑色肉筋最细的地方。
在它贴地的根部。
离铜镜最近的,可就是根部。
就要走进血阵,要砍根。
“砍根,干!”
脸一绿的,是赵子常。
“我就知道啊!”
把玉佩递到赵子常刀背上的,是唐长生。
“送我一段,你。”
“我来,剩下的。”
“别骗我啊你。”
“骗过你?我什么时候?”
沉着脸的,是赵子常。
“本身就不可信啊,你这句话。”
被气笑了一下的,是唐长生。
动了的,是下一息的赵子常。
没有用真气只靠腿和刀背把唐长生往前一送的,是他。
整个人几乎是摔进血阵边缘的,是唐长生。
立刻扑上来的,是门舌。
抬起玉佩压向根部的,是他。
没有砍。
是按。
在玉佩贴住门舌的那一刻亮起的,是血痕。
从玉佩纹路里浮出来顺着黑色肉筋往里钻动的,是太子的血。
抽搐起来的,是门舌。
发出尖声的,是井里的无面人。
“放手!快放手!”
手掌被震的裂开玉佩几乎要脱手的,是唐长生。
按了出来的,是胸口唐安的小手。
金眼一睁。
变成金红的,是玉佩上的血光。
咔的一声断开的,是门舌根部。
没有血。
只有一股腥甜气。
只闻了一下脑子里就浮出太极殿和龙椅以及万人跪拜天下入掌画面的,是唐长生。
开门。
这些都是他的,只要开门。
不用死的,所有人。
他可以让母妃恢复。
让阿宁重生。
让唐安长大。
让荒州六万人有粮。
只要开门。
动了一下的,是指尖。
差点松开的,是玉佩。
“唐长生!你干嘛!”
从后面传过来的,是苏沐澄的喊声。
“我就把灯砸了!你要是敢开门!”
眼皮一跳的,是唐长生。
这女人真是会挑软肋。
咬破舌尖让血味使脑子清醒了少许的,是他。
“砸你大爷的。”
骂了一句的,是他。
“给我烧啊!”
贴着地面冲过来的,是凤骨魂灯的火。
这一次把整条红线都扯进了掌心的,是苏沐澄。
卷住断开的门舌的,是火光。
发出尖叫被一点点烧成灰的,是黑色肉筋。
彻底滑下去半截的,是井口那只无面人。
压住它后颈的,是秦照的赤金手掌。
“到了,半刻。”
看向唐长生的,是秦照。
“沉了,吾要。”
撑着玉佩抬起了头的,是唐长生。
“还能再出来吗?你?”
看着他胸口的金眼的,是秦照。
“可换吾一息,唐安长成。”
听明白了的,是唐长生。
这意思就是,下一次还的拿唐安当钥匙。
会要价啊,真他娘的。
“滚吧,赶紧的。”
喘着气的,是唐长生。
“别一伸手就吓人啊,下回出来记得提前说。”
看了他一眼的,是秦照。
第一次有了点人的表情的,是那张和他相似的脸。
很淡。
这是笑意。
“交给你了……吾弟。”
翻起的,是井水。
拖着无面人往下沉的,是赤金手掌。
越来越远的,是锁链声。
开始合拢的,是黑井。
可就在井口即将闭死的前一瞬忽然贴到井面上的,是无面人那张平脸。
吐出一句话的,是裂开的嘴里。
“唐长生啊。”
“听见门声了,你刚才。”
“来求吾的,你会。”
闭合的,是井口。
全部熄灭的,是血阵里的红光。
跪在地上手里还按着传国玉佩的,是唐长生。
裂开一道细纹的,是玉佩。
缓缓合上的,是他胸口的金眼。
没人敢出声的,是周围。
冲过来扶他的,是赵子常。
却抬起头看向已经碎掉的铜镜的,是唐长生。
在镜片里映出的,是一张不是他的脸。
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龙袍的,是那张脸。
嘴角带笑。
正用他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开门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