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吧……来。”
用的是唐长生的声音,镜片里那张脸。
赵子常一把把他往后拽。
“殿下!别盯着看,操!”
膝盖磕在碎石上,唐长生被拽的踉跄,疼的眼前发白。
可那声音还在耳朵里钻。
开门。
所有账都能平,开了门。
母妃不用再病着。
阿宁不用再靠一具刚归魂的肉身硬撑。
唐安也不用缩在骨头里。
荒州六万人能吃饱。
也会变成笑话,完颜玉娜的二十万骑。
这念头太顺了。
顺的让唐长生后背发冷。
越顺,越是坑。
血味压住耳边那句开门,他咬住舌尖。
“赵子常。”
“在……在!”
“扇我,快点!”
赵子常愣住。
“啊?扇……扇啥?”
“扇我一巴掌,快,别他妈磨蹭!”
赵子常的手僵在半空。
“殿下……这……这不合适吧?”
“你平时不是挺敢骂我吗,现在装什么孝子,赶紧的!”
赵子常牙一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嘴角又渗出血,唐长生半边脸偏过去。
镜片里那张龙袍脸的笑停了一下。
赵子常整个人也麻了。
“殿下……我、我真打了啊。”
“废话,我脸疼着呢,妈的。”
眼神重新落在镜片上,唐长生吐出嘴里的血沫。
那张脸还在笑。
但笑的没刚才稳了。
眼皮抽了两下,旁边的大圣使捂着肋骨。
也见过拿亲兵挡刀的,他见过自残破局的。
让手下当众扇自己巴掌醒神的藩王,他是真头一回见。
关键是被扇完还能继续骂人。
这人不该叫荒州王。
该叫硬命王。
视线在唐长生脸上停了半息,杨雪衣扶着阿宁。
她没有出声。
可她脚下的寒气压的更低。
她见过太多人被门声蛊住,在聚贤殿那几年。
有宗师,有死士,有自称心如铁石的长老。
全都跪着往前爬,门声一响。
唐长生却让人扇自己。
丢脸。
也管用。
唐长生抬手指向地上的镜片。
“李豹!”
后面弩阵里,李豹立刻吼了一声。
“在!”
“把会反光的碎片全给老子射碎,快!”
李豹看了一眼地面。
碎片太多。
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可他没问。
“黑甲听令,瞄光,射!”
弩机声连着响。
一片片镜片被钉裂,三棱箭射进碎石地面。
镜中唐长生的脸一张张碎开。
那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
“开……门……”
“来……”
“长生……”
唐长生抬手捂住耳朵。
不是怕。
是烦。
这帮老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死不干净,说不明白,阴招还一层接一层。
比前世甲方还烦。
唐安的金眼又亮了一下,胸口处。
那只小手隔着皮肉贴住他。
还要不要按死,小手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唐长生垂眼。
“别乱动,听见没。”
“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别急。”
赵子常听的脸皮一抖。
“殿下,你……你跟谁说话呢?”
“跟我胸口这个小祖宗,怎么了。”
“哦……哦。”
赵子常点了下头,随即僵住。
这话合理吗,不合理。
对不合理已经开始麻木,可现在荒州这帮人。
一个从井里伸手的亲戚,一个会写字的魂灯,一个能吃影子的玉玺。
算什么,胸口养个会眨眼的小祖宗。
嘴里还在漏血,国师被老头压在地上。
眼底的快意终于裂了,他看着那些镜片被射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门声……门声怎么会断?”
“他听到了门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醒着!”
唐长生看向他。
“因为我脸疼,傻逼。”
国师卡住。
他想过千种解释。
唯独没想过这个。
老头一脚踩住他后脑。
“听见没,以后你们聚贤殿培训的时候,把挨巴掌也写进去,记住了!”
国师的脸被踩进碎石里。
大圣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疼的捂住肋骨。
“荒州这地方,真他妈邪门。”
“挨打都能成破局手段,绝了。”
唐长生撑着赵子常站起。
“少说风凉话,闭嘴。”
“你还能动吗,啊?”
大圣使脸上笑意一收。
“能动,但不想白动,懂吧。”
“你要价,说。”
“门里的东西,我要一份,必须的。”
唐长生看他。
“你现在还惦记门里东西,要命不要?”
大圣使摊了摊手。
“我总不能白挨打吧,对不对。”
唐长生扫了一眼黑井闭合的位置。
“行,给你。”
大圣使一怔。
“这么痛快……没坑我吧?”
“门里的缺德玩意儿要是还能出来,我分你一条腿,拿去熬汤。”
大圣使笑僵在脸上。
赵子常差点笑喷。
大圣使盯着唐长生半息,最后骂了一句。
“殿下,你这人真不适合做买卖,太黑了。”
“做买卖要讲良心,你没有。”
唐长生往前挪了一步。
“我现在没那玩意儿,早没了。”
说完,他看向血阵中央。
阿宁的肉身已经被杨雪衣扶起。
连着碎掉的铜镜背面,可她脚下还有一道细红的线。
那线很细。
显现出暗红的色泽。
照过去时,红线没有退,凤骨魂灯里的火苗被苏沐澄护住。
反而往阿宁脚踝上钻。
苏沐澄脸色一变。
“还有东西,快看!”
杨雪衣两指点下,寒气封住阿宁脚踝。
往皮肉里钻,可那红线竟然穿过寒霜。
还是没叫,阿宁疼的肩膀一颤。
唐长生眼神沉了。
门声只是诱饵。
镜片只是诱饵。
真正没断的是这条线。
它连着阿宁肉身。
阿宁又要被拖回去,也许再迟半刻。
国师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断不了的……哈,断不了的。”
“那是命线,你们不懂。”
“她被镜养了二十年,肉身早就被门记住了,跑不掉的。”
“她跑不了……死定了。”
唐长生看向他。
“命线用什么断,快说!”
国师闭嘴。
老头断铁往他后颈压了压。
“问你话呢,聋了!”
黑血从嘴角淌出来,国师咬着剩下的牙根。
“断了……断了她就会死。”
“我问用什么断,别废话!”
“用名字……名字。”
国师笑的更难听。
“可她没名……哈哈,没名。”
“秦宁是杨贵妃藏起来的假名,聚贤殿不认,门也不认,都没用。”
“她真正的名,当年被镜吞了,找不回来了。”
唐长生眼皮压了一下。
又是名字。
这帮东西怕不是开了个取名铺子。
苏沐澄抱着灯,声音都快哑了。
“那现在给她取一个不行吗,随便取一个啊!”
国师笑出声。
“谁取……谁敢取?”
“唐长生吗,他配吗?”
“他已经给命胎取过名了,再给她取,会把她和唐安绑在一块,一起死。”
“到时候门要抓一个,三个一起拖走,全玩完。”
赵子常骂了一声。
“你们这破规矩怎么这么多,操!”
国师眼底有毒意。
“天地自有规矩……这是天理。”
唐长生打断他。
“别扯天地,闭嘴。”
“你们这叫缺德合同,懂吗。”
国师被堵的嘴角抽搐。
唐长生脑子里迅速推演。
他不能取。
但母妃不在这里,母妃能取,而且母妃身上的封口牵着秦照,不能轻动。
三皇子名分太重,会污染阿宁,唐麟不行。
她和皇太孙现在身上挂着活诏,太子妃不行。
苏沐澄守灯,若她取名,魂灯和阿宁绑死,苏沐澄一死阿宁也散。
杨雪衣,能行吗。
身上有寒髓功旧印,门未必不认,她是聚贤殿逃出来的人。
老头呢。
唐长生看向老头。
老头被他这眼神看的后背一紧。
“你看老夫干什么,别看我!”
“你能取吗,老头?”
“老夫取个屁名,滚边去!”
老头骂归骂,眼底却沉了一下。
“老夫是黑冰卫余孽,身上沾先秦旧誓,麻烦着呢。”
“我取了,她就得背黑冰卫的债,还不清。”
“别害她,算了吧。”
唐长生咬住牙。
所有路都堵上了。
红线已经钻进阿宁脚踝半寸。
手抓着杨雪衣的衣袖,阿宁额头出汗。
她还是没喊疼。
这比喊疼更刺人。
凤骨魂灯里的火忽然晃了一下。
苏沐澄低头。
灯芯里写出两个字。
她取。
苏沐澄怔住。
“她……她?”
“谁啊,到底是谁?”
白光又歪歪扭扭补出一个字。
娘。
唐长生心口一沉。
母妃。
必须让母妃来取。
可母妃在荒州城密室,离玄武山半个时辰路。
阿宁脚踝上的红线等不了。
赵子常急的刀柄都快捏碎。
“殿下,要不要我回城把人背来,我跑的快!”
“来不及,别折腾了。”
唐长生看着阿宁脚上的红线。
“但能让她听见,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唐长生从怀里摸出玄武龟甲。
龟甲上的三道符纹暗着。
他又看向苏沐澄怀里的凤骨魂灯。
魂灯能传命魂的字。
龟甲认血,认玄武山。
连着秦照,母妃的封口在左耳痣底下。
若玄武山能把秦照的声音送到这里,也能把这里的声音送回荒州。
关键是,要有血亲作引。
又是血。
真他妈有完没完。
苏沐澄一眼看穿他要干什么。
“唐长生,你敢……你疯了!”
直接咬开右手指尖,把血按在龟甲上,唐长生没理她。
这次血不多。
眼前立刻黑了一片,可他身体已经空的厉害。
赵子常扶住他。
“殿下,当心!”
唐长生把龟甲放到凤骨魂灯旁边。
“玄武前辈,帮个忙。”
他朝山腹深处开口。
“借个道,快点。”
山腹里沉了半息。
那道古老意念落下。
“血薄,不够。”
唐长生笑了一声。
“穷,凑合用吧,别挑了。”
玄武没有再说话。
龟甲上的三道符纹亮起一线。
随后猛地拉成一条红线,直直钻入龟甲,凤骨魂灯火苗往里一缩。
下一息。
荒州城方向传来极轻的回声。
声音沉闷遥远。
“长生……是你吗?”
是母妃的声音。
唐长生眼睛一热,又压住。
“娘,阿宁要真名,快!”
密室那边一下乱了。
柳彦的声音也挤进来。
“王爷,她身子撑不住太久,你快点……快啊!”
唐长生看向阿宁。
“娘,给她取名,现在!”
龟甲里,母妃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行……不能现在……”
“我一旦开口,封口会松,压不住的。”
秦照的锁会动。
唐长生懂了。
又是选择。
秦照那边松,救阿宁。
不救,阿宁被门拖走。
今晚这些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会递刀。
唐长生闭了闭眼。
“娘,秦照刚才出来过,真的。”
龟甲里安静了。
“他让我告诉你,有句话。”
唐长生顿了一下。
其实秦照没说。
但现在只能赌。
“他说,先救阿宁,别管他。”
龟甲里传出母妃压不住的哭声。
只一声。
很快被她掐断。
随后,她用一种近乎断气的嗓音开口。
“秦照这个小王八蛋……呜……”
“还是这么不会疼自己,傻孩子。”
赵子常听傻了。
母妃骂秦照。
秦照在井里。
唐安在胸口。
阿宁在血阵。
殿下这一家子,真是没人过正常日子。
龟甲上的红线稳住。
母妃的声音一字一字传来。
“她叫秦昭宁,记住了。”
“昭是照见天光的昭,明亮的昭。”
“宁是……宁是……”
她声音哽住。
“宁是我盼她这一生,哪怕只安宁一日,只要一日就好。”
阿宁脚踝上的红线瞬间绷断。
血阵里传出一声刺耳尖啸。
被杨雪衣抱住,她整个人往前倒。
凤骨魂灯的火稳稳亮起。
白光彻底融进她眉心。
阿宁,或者说秦昭宁,睁开了眼。
这一次,她眼里不再是漂浮的散魂。
她看向唐长生。
“哥……哥。”
唐长生松了一口气。
腿也跟着一软。
赵子常一把架住。
“殿下,别倒啊,撑住!”
龟甲里母妃的声音却忽然变了。
“长生……不对……”
“我封口松了,压不住了。”
锁链声再一次响起,山腹深处,刚刚闭合的黑井方向。
不是秦照伸手。
这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拖他。
玄武山的意念压下来。
“封口破,危。”
“秦照……失控,退。”
地面裂开一道黑缝。
五指抓住碎石,一只赤金色的手从缝里探出。
紧接着,秦照低哑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谁……是谁……”
“把吾名……喊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