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把我的名字……给喊醒了,啊?”
扣在碎石里,那只赤金色的手。
从井下往上拖着,那锁链声,沉的让人牙根发酸。
还是抬头看着那只手,唐长生站不稳。
秦照。
刚才那张脸还算清醒,现在这声音里,已经没多少人的东西了。
“哥……”
脸白的没有血色,秦昭宁扶着杨雪衣。
“别……别让他出来。”
刀都横起来了,赵子常一听这话。
“那不是你哥吗?怎么又不能出来了啊?”
咬着唇,秦昭宁。
“他要是出来……门也就跟着出来了。”
趴在地上,国师满嘴黑血,却笑的十分夸张。
“对!对啊!”
“秦照他就是门里第一条命!”
“他不出来的话,你们还能留半口气。”
“他要是出来了,哈哈哈……荒州就别守了,全变成门口的泥巴!”
断铁压下去,国师的笑声被迫中止在碎石间,老头动了手。
“你他娘的再笑一声试试看。”
盯着井里那只赤金手,唐长生没去理会国师。
信息太乱,秦照能压无面人,说明他不是纯粹的敌,秦照一出来门也出来,说明他身上带着最大的危险,最直接的办法是让老头现在砸井,把秦照重新压回去,可秦照刚才救了他们,而且他是母妃压了二十年的名字,这一砸,可能把最后一种克制门的方法也毁掉。
嗓子哑的厉害,唐长生扶着赵子常。
“秦照。”
井下那只手转向他,锁链停了一息。
“别喊娘了。”
唐长生开了口。
“你现在要是喊她,她真的会死。”
碎石一粒粒往下掉着,赤金色手指嵌进石缝。
“娘……”
更重了,井下传来的声音。
“我要见娘。”
“见你大爷。”
一股力直接把他压的单膝砸地,刀尖插进碎石,他脸上青筋凸起,赵子常下意识骂了一句。
“殿下……这哥们脾气是真不好啊。”
按住赵子常肩膀,唐长生抬起手。
“别刺激他了。”
咬着牙,赵子常。
“是他先刺激我的膝盖的!”
残破冠冕下那张和唐长生相似的脸,五官开始变得模糊,门气在往外漫,秦照的头从井里又露出半寸。
玄武山腹深处传来的低沉意念。
“退。”
反而把玄武龟甲摸了出来按在凤骨魂灯旁,唐长生不退。
“娘。”
龟甲亮了一线,很快里面传出母妃急促的气息。
“长生吗?”
“秦照醒了。”
龟甲里没了声,下一息,母妃的声音显得极为微弱。
“千万别让他出来啊。”
井口崩开一圈碎石,锁链声猛烈响起,秦照听见这声音有了反应。
“娘!”
凤骨魂灯的火苗变小,苏沐澄抱着灯疼的跪在碎石上,那一声出来,秦昭宁闷哼一声且嘴角直接渗血。
“唐长生!你快点啊!”
“这灯眼看就要灭了!”
盯着秦照,唐长生。
“听见没?”
“你只要喊一声,她们两个都要跟着疼。”
秦照的脸停住,门气还在往外涌,可那只赤金手没再往上爬。
有效,他还认娘,还认疼。
赵子常立刻拦他,唐长生往前挪了半步。
“殿下,你可别过去啊。”
“我不靠近的话,他不会听的。”
“那你靠近他,他就一定听吗?”
“那也不一定。”
“那你还去干嘛!”
看他一眼,唐长生。
“我还能站这儿跟他拜把子不成?”
大圣使靠着石壁,捂着肋骨看的眼皮直跳,赵子常被堵的差点骂娘。
这人真是命硬,前面那东西半个身子出来都能压住全场,唐长生这个废了功的还敢往前凑,这不是胆子大,是他把自己这条命当成了唯一能用的条件,谁都替不了。
这趟买卖亏不亏另说,荒州王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死的太早,大圣使心里那点看戏的念头彻底淡了。
秦照那张脸对着他,唐长生停在井口三步外。
“你是谁?”
秦照问,唐长生一怔,赵子常也怔住。
艰难开了口,秦昭宁。
“他……他估计是记不得了。”
“在门里待太久,记忆是会被磨掉的。”
看着秦照,唐长生。
“我是唐长生。”
翻了一下,秦照脸下的门气。
“你不是。”
赵子常直接发火了,这两个字传出来。
“你说谁不是呢?”
“他就是唐长生啊!”
“老子可是从京城一路跟着他来的!”
只盯着唐长生,秦照没看赵子常。
“你身上,有唐命,有秦命,还有外来的魂。”
“你说说,你是哪一个?”
周围一下没声了,顾小山握着短刀的手停在半空,他从小跟着唐长生,可这一句话比国师刚才那番话还让人震惊,唐命,秦命,外来的魂,三样全摆出来了。
唐长生面上没有动静,心里却冷了一下,秦照能看穿,比乾皇和坐忘都看的深,这意味着糊弄没用,最直接的答案是喊一句我就是我,痛快是痛快,但没用,秦照不是听热血言辞的,他要的是确切的依靠。
看了眼胸口合上的金眼,唐安没有动,他又看向秦昭宁,她眼底全是担忧,母妃在龟甲另一端呼吸乱的厉害,唐长生低头。
忽然笑了一声,唐长生。
“我是哪一个,其实不重要。”
秦照抬眼,唐长生指了指秦昭宁。
“她叫我哥。”
指了指胸口,他又。
“唐安认我给取的名。”
按住玄武龟甲,最后他。
“娘在那边,还在喊我长生。”
“你要是认就认。”
“不认也行啊。”
“反正我这儿不缺一个爹了,也不急着再缺个哥。”
这话听着欠揍,偏偏每一句都卡在点上,他不是证明自己是谁,而是把所有人对他的认定摆出来,人不是靠命格定的,是靠身边人喊出来的,赵子常嘴角抽了一下。
见过宗门争道统和皇室争名分,第一次见有人把我是谁这种玄乎事情拆成这么直接的一笔账,谁认我我就是谁,认不认你自己看着办,大圣使听的后背发麻。
秦照的赤金手指松了半寸,锁链声弱了一点,国师脸色却变了,他忽然挣扎起来。
“不能……不能听他的!”
“秦照!他是在骗你的!”
“他根本不是秦氏的人,他是唐氏养出来的躯壳!”
头也没回,唐长生。
“老头。”
断铁落下,国师的后脑勺砸进地里,声音没了。
骂了一句,老头。
“早就该敲了,嘴里全是废话。”
看着唐长生,秦照。
“我要见娘。”
“行啊。”
唐长生答的很快,秦昭宁脸色一急。
“哥!”
抬手拦住,唐长生。
“但不能是现在。”
秦照脸下门气又起,唐长生立刻接上。
“你现在出去的话,娘就会死。”
“你不出去,我负责把娘带来。”
“你是要见活着的娘,还是要见一具被你给喊死的尸体啊?”
秦照那只手指抠碎了井沿,可他没再上来,这句话分量很重。
母妃在龟甲里哭出声,只有一声,她很快压住。
“长生……千万别带我去。”
“这事你别管。”
声音很硬,唐长生。
“这事儿听我的安排。”
声音插进来,龟甲那边的柳彦。
“王爷,她身体受不住的。”
“受不住也得受着。”
盯着秦照,唐长生。
“所有事情都绕着她身上的封口转。”
“她要是不来,秦照不会信的。”
“秦照不信的话,这口井根本压不住。”
龟甲里安静了,柳彦没再反驳,她不是不懂,只是这过程太痛苦。
盯着唐长生很久,秦照。
“多久?”
问回去,唐长生。
“你能撑多久?”
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锁链,秦照。
“半日。”
“少了。”
“最多三个时辰。”
脸一黑,唐长生。
“你这怎么还反向砍价啊?”
没忍住,赵子常。
“殿下,他说少了之后报的更少啊!”
秦照没有解释,秦昭宁替他说了。
“他不是说自己能撑三个时辰。”
“他是说……娘必须在三个时辰内赶到。”
“不然封口就会自己裂开。”
三个时辰,从荒州到玄武山快马半个时辰,但母妃现在那身体上马都会散架,带她来就等于把她往绝路上推,不带来秦照失控门开,没有好路全是死局,唐长生闭了闭眼。
转头看向杨雪衣,唐长生。
“能吊住我娘一口气吗?”
脸色很差,杨雪衣。
“能。”
“代价是什么?”
“她醒着的时候会很疼。”
“会疼多久?”
“整整三个时辰。”
唐长生喉结动了一下,这账太难算,母妃刚从聚贤殿出来,又要面临危险,可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告诉柳彦。”
“把人给我带来。”
声音发沉,龟甲那边的柳彦。
“我听见了。”
补了一句,唐长生。
“她要是不愿意来,你就是绑也得给我绑来。”
母妃在那边笑了一声,很轻。
“我自己去。”
那四个字顺着龟甲传来,唐长生的手指僵了一下,这女人三年前能把所有后招留在荒州,三年后身体虚弱至此,还是这个脾气。
可他没接柔话,唐长生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你别逞能了。”
咳了两声,母妃。
“这都是跟你学的。”
苏沐澄抱着灯眼泪还挂着嘴却忍不住动了一下,这母子俩真是一个样,一个比一个能把人气死,赵子常低头假装没听见。
秦照的赤金手慢慢松开井沿,锁链拖着他往下沉了半寸。
“我等。”
还没完全落下,井底忽然传来无面人的声音,唐长生松了一口气。
“等?”
“你们等的起吗?”
黑水翻起,一张平整的脸贴在秦照肩后,裂开的嘴靠在他耳边。
“秦照啊。”
“你娘来了,你就忍的住不吃她吗?”
秦照的手指再次扣住井沿,整个山腹都震了一下,国师被压在地里还在漏笑。
这东西还没被秦照完全压下去,它在挑事,拿母妃做诱饵,拿秦照最在意的地方下手,秦照越想见娘越容易失控,唐长生盯着井底那张无面脸咬住牙。
“秦照。”
朝井里开了口,唐长生。
“想吃她的话,就先吃我。”
脸色一变,赵子常。
“殿下!”
秦照抬眼,唐长生扶着赵子常往前半步。
“你要是真压不住了,我站这儿。”
“你先咬我。”
“我不保证你能吃饱,但至少不会让你一口就咬到娘。”
井底黑水停了,秦照盯着他,无面人那张脸也停住。
几乎把唐长生胳膊捏断,赵子常的手。
“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没看他,唐长生。
“我这不是还没下去吗。”
“你还想着下去?!”
“看情况吧。”
“我他娘的现在就把你给敲晕!”
胸口唐安的金眼忽然睁开,小手隔着皮肉一按,赵子常的手被按停在半空,他真抬了手。
瞪着唐长生胸口,他。
“不是,小祖宗,你也来拦我?”
唐安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点头,大圣使直接笑出了声。
“赵兄,你在荒州的地位,估计还不如一块骨头呢。”
“闭嘴!”
唐长生却盯着井里,赵子常脸都绿了。
“秦照,就三个时辰。”
“我负责把娘带来。”
“你给我压住它。”
秦照慢慢沉回去,只剩一只赤金手还扣在井沿。
“好。”
裂嘴笑了,无面人的脸贴着黑水。
“唐长生。”
“你娘来了。”
“你绝对会后悔的。”
看着它,唐长生。
“我后悔的事多了,还轮不到你来插队。”
无面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井口黑水合上半寸,可没彻底封死,那只赤金手还留在外面,钉着整座玄武山。
转了身,唐长生。
“李豹。”
“在!”
“所有破罡弩都给我架在井口,谁敢靠近,直接射。”
“那秦照要是动了呢?”
看了一眼井沿那只赤金手,唐长生。
“他要是往外爬的话,先喊我。”
“要是喊不醒呢?”
“那就扇我。”
咬着牙,赵子常。
“我来扇。”
瞥了他一眼,唐长生。
“你是不是打我打的有点上瘾了?”
硬邦邦回了一句,赵子常。
“管用就行。”
这话一出,血阵里几个黑甲兵居然都笑了一下,笑完又立刻收住,压在众人头顶的那股压迫感终于减弱了些。
唐长生刚要往外走,凤骨魂灯突然亮了,苏沐澄低头。
灯火里秦昭宁的命魂已经回身,可灯芯上竟又浮出一行细小的字,不是阿宁写的,字迹歪斜带着血红,从另一个地方强行显现。
声音开始发颤,苏沐澄一字一字念出来。
“娘……不用来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所有人全停住,唐长生猛地抬头,玄武山外,荒州方向的夜色里,一盏灯正在靠近。
柳彦背着白发的杨贵妃一步一步走进了山口,而杨贵妃的左耳垂下那颗黑痣正在往外渗血,灯下有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