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啊。”
“娘回来了。”
门缝里那张杨贵妃的脸又挤进半寸。
皮肉被石门刮破,脸上却不见血。
柳彦没回头。
短矛仍钉着脚下影子,另一只手护住身后的杨贵妃。她只扫了一下地面。
门外那张脸有影。
影子却朝反方向趴着。
脸往里挤,影子往外爬。
“王爷。”
柳彦盯住那团反向蠕动的影子。
“外头这个,也有影子。”
玄武龟甲里,唐长生嗓子发哑。
“有几个?”
“两个。”
柳彦答得很快。
“一个跟着她。”
“另一个……正往井口方向爬。”
唐长生眼皮压低。
又是影子。
乾皇拿影子吞益州军,坐忘拿影子牵皇太孙,门母现在顶着母妃的脸,还是从影子下手。
这帮老东西的手段,换汤不换药。
最省事的办法,是让柳彦一矛捅穿门外那张脸。
可那张脸只是皮。
捅坏了,门母换一张还能进来。
得抓住里面那条根。
“柳彦。”
“在。”
“别看她脸。”
唐长生按紧龟甲。
“看影子爬向哪。”
柳彦脚下短矛一转。
钉住杨贵妃影子的矛尖,在青砖上刮出半圈火星。
门外那道反向爬行的影子,正贴着墙根绕向竹榻。
竹榻底下压着一块黑砖。
柳彦来荒州三年,从未动过那块砖。
不是不想动。
是杨贵妃留下的手札里只写了四个字。
王死方启。
“它冲着榻下那块砖去的。”
柳彦肩背绷起。
“王爷,要不要开?”
“不开。”
唐长生答得极快。
门外那张杨贵妃的脸笑了。
“长生,你还是这么胆小啊。”
“那砖下面,藏的是你母亲最后的东西。”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你这么想让我开?”
“那肯定不能开了。”
笑容卡在门缝里。
柳彦握矛的手稳了半分。
隔着三十里,连那块砖下面是什么都不晓得,唐长生却从门母一句话里定了真假。
门母越想要,越不能给。
这法子简单。
可临到生死关头,能压住好奇的人没几个。
柳彦忽然明白,唐长生一路破局,靠的从来不只是聪明。
是忍得住。
皇位摆在眼前不接。
亲姐喊疼也照烧镜。
门后许他天下,他嫌价太低。
别人最想伸手的时候,他偏能把手收回来。
“那影子已经碰到黑砖了。”
柳彦开口。
“砖面在亮。”
唐长生看向苏沐澄。
“喊苏眠。”
苏沐澄右腕上的红环还在渗血。
她抱紧凤骨魂灯,牙关发颤。
“又喊?”
“快点。”
“你拿我当传声筒了是吧?”
“你比传声筒贵。”
“这算夸人吗?”
“先活下来,回头再研究。”
苏沐澄气得想把灯扣他头上。
手却把魂灯举高。
“苏眠!”
“听见没有!”
“那是你的身体!”
“有人拿你的影子偷东西!”
黑红灯火向内一缩。
密室里,跪在地上的少女肉身抬起了头。
脸上的杨雪衣皮相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十六七岁的苍白面孔。
她闭着眼。
右手却撑住青砖,一寸寸站了起来。
门母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
“你敢抢身体?”
紧跟着,另一个稚嫩女声也从同一张嘴里响起。
“我的。”
门母停住。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名字是她给的。”
苏眠抬起右手,指向玄武山的方向。
“不是你。”
啪。
她腕间浮出一圈赤红细环。
与苏沐澄手上的红环一模一样。
门外那道爬向黑砖的影子被红环勒住脖颈,贴着青砖向后拖。
第一次出现慌乱的,是门缝里那张杨贵妃的脸。
“苏眠!”
“你敢帮外人?”
玄武山内,苏沐澄听见这句,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已经先骂了出去。
“谁是外人?”
“她跟我姓!”
“你个偷身体的老妖婆才是外人!”
赵子常偏头看她。
这女人以前在金銮殿哭两声就能把殿下送去砍头。
现在抱着一盏灯,敢隔三十里跟门后的怪物抢女儿。
荒州是真邪门。
进来的不管以前什么样,待久了都敢拿命顶事。
“骂得好。”
唐长生补了一句。
苏沐澄眼睛一瞪。
“你少拱火!”
“没拱。”
唐长生指向魂灯。
“继续骂,它怕这个。”
苏沐澄低头一瞧。
灯中女人的侧脸果然裂开两道细纹。
“抢别人孩子的老妖婆!”
“拿人肉身当衣裳穿,你连脸都没有!”
“还敢冒充杨贵妃?”
“你配吗!”
每骂一句,门母的脸便裂开一寸。
老头拎着断铁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动。
荒州王挑人的本事也够邪。
赵子常敢冲。
柳彦敢扛。
杨雪衣敢舍命。
现在连苏沐澄骂街都能克门母。
这臭小子身边,就没一个白吃饭的。
密室内。
苏眠腕上的红环勒紧。
反向爬行的影子被拖离黑砖。
柳彦等的便是这一刻。
短矛拔出,改刺为拍。
矛杆砸在影子腰间,将其钉入门缝。
门外那张杨贵妃的脸发出尖叫。
皮相从额头往下裂开。
露出的不是血肉。
是一张与魂灯中女人完全相同的侧脸。
额头刻着黑色门字。
“唐长生!”
她隔着龟甲和魂灯怒吼。
“你以为抢回一具女身,就能赢我?”
唐长生靠着赵子常,脸色灰败。
“赢没赢先放一边。”
“你这张脸,我看着挺烦。”
“柳彦。”
“抽她。”
柳彦短矛反手拍出。
啪!
门母那张刚露出的脸,被矛杆抽得撞上石门。
赵子常听见回声,整个人愣了半息。
“殿下。”
“您让柳城主扇她……也能破局?”
“脸都借来的。”
唐长生看着魂灯里开裂的侧脸。
“她最怕别人提醒她,自己没脸。”
大圣使靠着石壁,半天没接话。
宗师交手看真气强弱。
朝堂交锋看名分筹码。
唐长生不一样。
他先看对方缺什么。
门母缺脸,就抽脸。
坐忘缺命,就断壳。
乾皇缺骨,就给他一块空的。
旁人拿命都填不平的局,到这废人手里,总能找到最疼的地方下刀。
门母忽然笑了。
挤进门缝的身体开始崩散。
“打吧。”
“这张皮送给你们。”
“真正的我,早就进去了。”
唐长生神色一沉。
“不对。”
柳彦也察觉到了。
她脚下,杨贵妃原本被短矛钉住的影子,忽然不再挣扎。
太安静了。
影子被钉,是故意的。
门外那张脸往里挤,也是故意的。
全在吸引柳彦的注意。
真正的入口不在门外。
在那碗摔碎的药里。
“娘!”
唐长生抓紧龟甲。
“别让她闭眼!”
密室中,杨贵妃靠着墙,眼皮已经垂下一半。
地上那些暗红药液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的唇角,却多出一道红线。
苏眠转头扑去。
“醒醒!”
晚了半息。
杨贵妃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血丝。
只有两扇缓慢旋转的黑门。
她抬手掐住苏眠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左耳垂下破开的封口上。
门母的声音,从杨贵妃嘴里传出。
“长生。”
“这次,你还敢让人抽你娘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