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
“别关啊……”
“我还活着呢……”
停在青砖上,那颗乳牙。
压棺的手僵在原处,杨知微听着那很轻的哭声。
所有的嘴一齐闭上了,在铜棺里。
乾皇也不催了。
他在等。
等着唐长生心软,等着棺盖松开,等着自己从王死棺封的规矩里爬出去。
盯着那颗乳牙,唐长生。
让柳彦直接合棺,这是最省事的路。
十一道皇子残命也一并封死,随着乾皇被葬。
荒州少一个大患。
可那声九哥太真。
属于一个被关了太久的孩子的,是声音里那股委屈,这不是门母学人,也不是乾皇模仿太子。
不能赌他是假。
也不能赌乾皇不会借他逃出来。
“唐麟。”
抬起头来,跪在地的唐麟。
“干啥?”
“你有几个弟弟,换过乳牙后还会把牙留着?”
唐麟一怔。
“十一弟。”
“为啥?”
“他七岁那年换牙,母妃说上牙扔床底,下牙扔屋顶,往后才能长的齐。”
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退了,唐麟盯着青砖上的乳牙。
“可他那颗牙没扔。”
“他怕黑,塞进了太子送他的金丝荷包里。”
停了半息,乳牙里的哭声。
“荷包……被父皇拿走了。”
“九哥,我真没撒谎。”
唐麟往前爬了一步。
“你叫啥名字?”
乳牙没有答。
嗓子却更狠,唐麟眼圈发红。
“说啊!说话啊!”
“你若真是十一弟,你叫什么?”
孩童声音带了哭腔。
“唐彻。”
塌下去半寸,唐麟的肩膀。
这个名字没上宗人府玉牒。
宫里也没人敢喊,对外只称十一皇子,乾皇嫌彻字犯了帝王避讳,因为十一皇子出生体弱。
只有几个兄长私下叫过。
“真是他,真他妈是他。”
唐麟抬头看向唐长生。
“九弟,救救他。”
“你拿什么求我?”
唐麟愣住。
“那是你弟弟啊!”
“也是你的。”
唐长生盯着他。
“别一到要命的时候,就把兄弟往我这里推。”
唐麟嘴角动了两下。
怒意先冒出来。
可他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也是靠唐长生救回来的,刚才两千骑差点变成鬼,他遇到危险便退,遇到好处便抢,从益州到荒州。
现在十一弟喊疼,他第一反应还是让九弟想办法。
自己这个三哥当的真便宜,唐麟忽然觉得。
他捡起地上的乳牙。
“行。”
“要血给血,要命老子给命。”
“这次老子不躲了,真不躲了。”
唐长生看了他半息。
“别把话说太满。”
“我怕你等会儿疼了又骂娘。”
唐麟脸皮一抽。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损我?”
“不能。”
“忍着吧你。”
听的心头发堵,赵子常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还能损人。
说明眼前这个还是荒州王。
至少这张嘴没换,不管体内归了几道命。
铜棺里传出乾皇的笑声。
“好一出兄弟情深啊。”
“长生,你想救唐彻?”
“开棺吧。”
“朕让你们兄弟团聚团聚。”
唐长生抬起传国玉佩。
“父皇。”
“你是不是忘了,这东西还在我手里?”
乾皇没再开口。
把玉佩压在乳牙旁边,唐长生蹲了下去。
玉佩上的太子血痕亮了,在乳牙碰到白玉的刹那。
一道细小人影从乳牙里浮出。
七八岁。
另一只脚上的鞋还挂着半截金线,光着一只脚,穿着旧皇子服。
唐麟眼睛红了。
“十一。”
小人抬头看他。
“三哥。”
“你以前把我风筝扔井里了。”
唐麟嘴角抽动。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掉进去的。”
“你扔的。”
“你别仗着只剩一道魂就胡说八道!”
“你还偷过太子的酒。”
“闭嘴!”
骂的凶,唐麟眼泪却砸在虎符上。
唐长生没给他们继续叙旧的时间。
“唐彻。”
小人看向他。
“九哥。”
“里面那十张嘴,哪些是真的?”
唐彻扭头望向铜棺。
“都是真的。”
“父皇没吃干净他们。”
“每个人都留了一点。”
铜棺里十一张嘴再次张开。
挤成一片,哭声和笑声以及求救声。
乾皇的暗黄眼睛藏在最深处。
这便是他的底牌。
只要唐长生想救兄弟,铜棺就不能封。
他便有路可走,只要铜棺不封。
“听见了吗?”
乾皇笑了。
“十一个兄弟。”
“长生,你敢葬吗?”
唐长生没理他。
他看着唐彻。
“你怎么跑进乳牙里的?”
“太子哥哥帮的我。”
“什么时候?”
“太极殿那晚。”
指向玉佩上的血,唐彻抬起小手。
“太子哥哥冲进去时,先去了地下。”
“他把我的牙从金丝荷包里拿出来。”
“还咬破舌头,把血抹在上面。”
唐长生脑子里的线接上了。
太子不是冲进太极殿后才发现乾皇的秘密。
他早就发现了地下暗门。
兵变不是为了皇位。
至少最后那一夜,不全是。
是要掀开乾皇藏了三十七年的棺材,太子带三千甲士进宫。
他失败了。
全送出了京城,他却把传国玉佩和唐彻残命与四字血书。
唐墨蠢过,坏过,也被唐昊耍过。
可临死前这几步,没一步是废棋。
唐长生按住玉佩。
“唐彻,太子有没有教你,怎么救其他人?”
小人抬起右手。
掌心写着一个血字。
归。
“太子哥哥说,玉佩认血。”
“虎符认军。”
“兄弟认兄弟。”
唐麟低头看向手里的虎符。
“又要老子的血?”
唐长生瞥他。
“不然呢?”
“你刚才不是说要血给血?”
“我、我他妈就是问问!”
把血按在虎符上,唐麟心头一横咬破了掌心。
“接下来呢?咋弄?”
“跪稳了。”
“艹,还跪?”
“怕疼你趴着也行。”
还是把虎符压在传国玉佩旁边,唐麟低声骂了一句。
一枚是三皇子兵符。
一枚是乾皇旧佩。
中间夹着十一皇子的乳牙。
铜棺中的十一张嘴全停了,当这三样东西碰到一起。
划开刚包扎好的左腕,唐长生感到一阵凉意,杨雪衣的手死死扣住了他。
“你疯了?还放?”
“不多,这次真不多。”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帮我盯着点。”
“三滴。”
杨雪衣盯着他。
“第四滴落下,我直接冻住你整条胳膊。”
“行。”
第一滴血落在玉佩上。
吐出白光,铜棺里最左侧的一张嘴。
第二滴落下。
又有三张嘴开始松动。
十道皇子残命一齐往棺外挤,当第三滴落下时。
乾皇终于慌了。
“给朕停下!”
“唐麟!拿开!把那虎符拿开!”
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跪的膝盖全是血的唐麟。
“父皇啊父皇。”
“你也有今天?也有求老子的时候?”
他把虎符往下按的更狠。
“益州军听令!”
却在同一刻拔刀,玄武山外没跟进山腹的两千骑。
刀鸣顺着玄武龟甲穿过三十里,压在铜棺四周。
唐麟吼出声。
“护我唐氏兄弟归命!”
从铜棺里冲出,十道白光。
有大有小。
有的穿皇子袍,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连人形都聚不全。
却都在往乳牙方向靠。
大圣使看的肋骨都忘了疼。
从大乾皇帝体内硬抢十道皇子残命,一个废了功且连站都要人扶的皇子隔着三十里借三滴血和一块玉佩与一枚虎符。
这不是救人。
拆他的三十七年帝命,这是当着乾皇的面。
烂脸开始抽动,国师趴在碎石里。
“不能归!”
“十一道皇命归一,玉佩会变成皇骨的!”
“到时候旧帝气运全断,陛下会被铜棺真正认死的!”
唐长生偏头。
“你怎么又忍不住说实话了?”
国师僵住。
一脚踩下去,老头。
“多谢提醒啊。”
最后一道皇子残命从棺中挤出。
绕着传国玉佩旋转,十一道白光。
玉佩上的五爪金龙一寸寸褪去。
是十一枚细小骨纹,取而代之的。
乾皇的影子在铜棺里疯狂撞击。
“朕没死!”
“朕才是大乾天子!”
“你们都是朕的儿子!”
“你们的命,本来就该归朕!”
唐彻转过身。
站在十道残命前面,小小的身影。
“你不是父皇。”
“父皇不会吃孩子。”
十道残命同时抬手。
按向铜棺。
亮成血红,王死棺封四个字。
把棺盖彻底压下,杨知微闭着眼。
“封棺。”
咔。
从棺缝里缩了回去,孩童小手。
乾皇的吼声断在铜壁后方。
十一道白光钻入传国玉佩。
五爪金龙彻底消失。
背面只剩两个字,玉佩变成一块正面刻着十一道皇子名讳的乳白色骨牌。
葬帝。
喉结滚动,赵子常盯着那块骨牌。
“殿下。”
“咱们这……这算是真把皇帝给埋了?”
唐长生刚要开口。
忽然响起一声轻笑,铜棺内。
不是乾皇。
是太子的声音。
“九弟。”
“十一道命,你只救出来十道。”
属于太子唐墨的名字忽然裂开,在葬帝骨牌最下方。
直直缠上太子妃怀中皇太孙的脖子,一缕血线从裂缝里伸出并越过玄武龟甲。
襁褓里的孩子睁开双眼。
往两侧一点点裂开,嘴角。
“九叔啊……”
“该给我取个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