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啊……这会儿,该给我取个名儿了吧。”
嘴角还在往两边裂,那襁褓里的孩子。
红色的线绕在他的脖颈上,另一端连接在骨牌表面裂开的唐墨字样处。
手臂僵的根本不敢动,太子妃紧紧抱着孩子。
“九殿下……这、这可怎么办……”
“别叫我,嘘。”
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唐长生按住了玄武龟甲。
“都闭嘴,谁也别答他的话。”
停了半息,孩子脸上的笑。
“怎么,九叔这是不认我了?”
“认,哪能不认啊。”
咳出一口血,唐长生。
“太子的儿子,皇太孙,又是大乾嫡长孙,头衔倒是挺多,可就是,名字没有。”
往里勒紧了,那红线。
多出一道青痕,在孩子的脖颈上。
一下哭出了声,太子妃。
“九殿下!你快看啊!他、他要喘不过气了!”
也急了,唐麟。
“老九!先取一个!随便弄个乳名,把命救下来再说啊!”
偏头看他,唐长生。
“三哥,太子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这就忘了?”
嘴里的话卡住了,唐麟。
别让任何人给他取名,谁取名,谁落诏,谁落诏,谁便能借皇太孙这具干净肉身,坐上大乾正统的位置。
眼前这孩子开口索名,恰好踩中了太子遗命里唯一不能碰的地方,这根本不是太子在求救,而是藏在太子残命后面的东西,正急着落地。
抬起了葬帝骨牌,唐长生。
“皇兄,你若真是唐墨,心里便该清楚,这个名字我绝不能取。”
泛出暗黄,在孩子的眼底。
“我改主意了,怎么,不行吗,这死过一次的人,想让儿子有个名字,很奇怪吗?”
“是不奇怪,可皇兄临死前,连皇位都不要了,这会儿现在倒舍不得一个名字了?”
僵了一瞬,孩子的表情。
捕住了这破绽,唐长生。
够了,这不是太子,至少开口索名的这道东西不是。
后背已经全是汗,赵子常架着唐长生的手臂,别人面对一个被红线勒住脖子的婴儿,早被哭声拖乱了心神,唐长生却先把太子的生前与死后摆在一起,动机对不上,声音再像也没用。
“唐麟,你来。”
“干嘛?又干什么?”
“喊太子的真名,快点。”
眼皮跳了一下,唐麟。
“唐墨?是喊唐墨?”
亮了一下,葬帝骨牌上的裂纹。
发出尖叫,孩子在嘴里。
“闭嘴!不许喊!”
反倒稳住了,唐麟。
掌心伤口再次压上去,他抬起了虎符。
“唐墨!皇兄!你若是还剩一口人气,就给老子从你儿子身体里滚出来!”
渗出红色的光晕,骨牌上的唐墨二字。
从裂纹里挣出半截,一道白影。
穿着太子蟒袍,胸口还留着太极殿前被洞穿的伤。
腿一软,太子妃。
“殿下……是你吗……”
没有看她,那道白影。
先看向了襁褓,他。
已经勒进皮肉里了,孩子脖颈上的红线。
唐墨伸出手,指尖刚触及红线,他停顿了片刻才握紧,整条手臂随之冒出黑烟。
“九弟……别取名,千万别,谁取,谁便是它的父,它借的根本不是名字,是父命。”
眼神沉了下来,唐长生。
孩子刚才喊的是九叔,随后索名,只要他开口,叔侄便会变成父子,真正的遗诏落谁名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乾皇能借这层父命,从铜棺里把自己重新生出来,这老东西连儿子都吃了十一个,临到被葬,还想借孙子再生一次。
“那怎么断?你说。”
开口说道,唐长生。
抓着红线,唐墨半条胳膊已经散了。
“把我收回去,收回骨牌里。”
脸色一变,唐麟。
“那孩子怎么办?你不管了?”
看向了弟弟,唐墨。
“血线连的是我,只要我归牌,线便断了。”
“可你归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啊!”
“本来也死了,无所谓。”
答的很快,唐墨。
嘴角抽了两下,唐麟。
他和太子争过,骂过,也盼过这个皇兄早点死,可真听见唐墨承认自己死了,胸口却空了一块。
嗓子发涩,唐麟。
“皇兄……你,你就不想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终于看向了襁褓,唐墨。
脸色哭的青紫,孩子。
停了两息,那道白影。
“看了,这小子,长的挺丑。”
哭的更厉害了,太子妃。
“他还小呢……等长开了,便好看了……”
笑了一下,唐墨。
没有跟着笑,这一次孩子脸上。
按住了葬帝骨牌,唐长生。
“皇兄,你进去后,想出来可就难了。”
看向他,唐墨。
“少废话,你不是最会坑人吗,回头想个法子,把我捞出来。”
“那要是捞不出来呢?”
“捞不出来,那便算你欠我的。”
点了点头,唐长生。
“行,我给你记账。”
开始往骨牌里退,唐墨的白影。
跟着绷直了,缠在孩子脖颈上的红线。
终于露了出来,隐藏在红线深处的暗黄影子。
正咬着唐墨的脚踝,一张只有拇指大小的乾皇面孔。
“逆子!你这逆子!竟敢断朕生路!”
低头看了一眼,唐墨。
“父皇,你吃我一命,我断你一条路,咱们挺公平。”
他抬起脚,将那张脸压在下面,静默了一瞬,随后与红线一同向骨牌内部移动。
穿过玄武龟甲,乾皇发出尖叫。
铜棺在荒州密室内不断晃动。
王死棺封四个字红的刺眼。
同时压住棺盖,杨知微和柳彦。
缠紧了棺身,苏眠腕间的红环。
根本撞不开,棺中的乾皇。
又被太子拖着走,红线里的残影。
两头都没了路,这是第一次。
盯着葬帝骨牌,赵子常。
他以前以为太子只是个没脑子的储君,兵变输了,命也没了,可死到最后,这位太子还敢踩着亲爹的脸,拿自己的残命替孩子断线,大乾皇室这帮人里,竟真有一个临死前当了回父亲。
虎符压着骨牌,唐麟跪在碎石上。
“益州军!都听好了!护太子归命!”
两千骑同时落刀,在玄武山外。
刀剑碰撞的声音通过龟甲传进荒州。
一齐亮起,葬帝骨牌上的十一个名字。
重新合拢,最下方裂开的唐墨二字。
还在嘶吼,那道暗黄小脸被夹在最后一笔里。
“朕是天子!唐墨!你可是朕的儿子!”
只剩半张脸露在骨牌外,唐墨。
“下辈子,别当我爹了。”
白色的光芒完全消失。
啪。
断开了,孩子脖颈上的红线。
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从襁褓里。
哭的喘不上气,太子妃抱紧孩子,额头抵在他脸侧。
葬帝骨牌上,唐墨的名字下方多出护幼两个小字。
用带血的手按住眼睛,唐麟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
“这王八蛋……都死了,还抢风头。”
把骨牌收回掌心,唐长生。
“你要是羡慕,你也进去陪他啊。”
立刻抬起头,唐麟。
“滚!老子还没活够呢!”
松了口气,赵子常。
“还能骂人,看来三殿下也没被换。”
转头便骂,唐麟。
“你也滚!少来烦我!”
哭声却停了,山腹里几个人刚喘过半口气,太子妃的。
低头看着孩子,她。
没有哭,刚恢复正常的婴儿。
正抓着那卷传位诏书,他睁着黑亮的眼睛。
不知何时从襁褓边滑了出来,薄绢。
按在胸前,被他的小手。
正在褪色,诏书上的字。
全往孩子掌心里钻,一行接一行的。
想抽走诏书,太子妃。
根本抽不动。
“九殿下……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向了葬帝骨牌,唐长生。
没有裂开,唐墨的名字。
也没动,乾皇。
不是夺舍,这情况,而是真正藏在皇太孙体内的遗诏,正在落字。
太子说过,别让任何人给孩子取名,可没人取名,红线断后,孩子自己抓住了诏书。
立刻把诏书烧掉,这是最诱人的选择。
却压住了这个念头,唐长生。
太子用命藏下的东西,绝不会在这时害自己的儿子,除非这份遗诏等的,从来不是名字,而是乾皇真正被葬的这一刻。
消失了,诏书最后一个字。
浮出十二道红色的纹路,在孩子的掌心。
围成了一圈,十一道。
还空着一道,正中间。
忽然睁开,唐长生胸口刚合上的唐安金眼。
也跟着发热,棺中归位的唐命。
望向玄武龟甲另一端,孩子转过了脸。
这次开口的声音不再属于乾皇,也不属于太子,而是婴儿自己的声音,稚嫩,含混,却让葬帝骨牌上的十一个名字同时低头。
“叔父,遗诏上说……杀尽唐氏,方可开国呢。”
摊开了小手。
拼成了一行字,掌心的十二道红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