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唐昊把手按进门缝里。
左耳垂下的那颗黑痣开始渗血,顺着脖颈爬出5道细线。
“三哥。”
“刚才是你喊的老五吧?”
玄武山内,唐麟脸都青了。
“老子认得你的声音。”
“你不是老五,还能是谁?”
葬帝骨牌冷不丁震了一声。
11道皇子名讳依次亮了起来。
排在第5位的唐昊俩字,泛出一圈白光。
一个虚弱的声音硬生生从骨牌里挤了出来。
“三哥。”
“门外那个……不是我。”
唐麟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他看看骨牌,又死死盯住龟甲里映出的唐昊。
两个老五?
一个待在葬帝骨牌里。
另一个却站在荒州密室外头。
赵子常握刀的手往下一沉。
“皇宫是人均留个替身?”
“怎么死了还能满地冒?”
唐长生连话都没接。
门外那玩意既然敢用唐昊的脸,自然不怕他们拿骨牌去对证。
它真正等的也不是认脸。
而是唐麟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老五。
称呼一旦出了口。
兄弟的身份就算扎下根了。
“多谢三哥。”
门外的唐昊嘴角一勾。
左耳垂下5道血线哧溜一下钻进石门,门缝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昊字。
葬帝骨牌上的唐昊俩字跟着暗下去一半。
真正的5皇子残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它……在抢我的名字!”
唐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五,我真不是故意的。”
“九弟,你赶紧想办法啊!”
唐长生斜眼瞥了他一下。
“刚才不是挺确定吗?”
“现在认错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损我!”
唐麟死死抓着虎符,膝盖扑通一声往碎石上一砸。
“老五!”
“刚才那声不算!”
门外唐昊唇角的弧度停了半拍。
血线却一点没退。
已经认下的身份,显然不是临时喊一句不算就能随便收回的。
大圣使靠着石壁,掌心用力按住断裂的肋骨。
他看唐麟的眼神里已经多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嫌弃。
一个名字就能把死人从骨牌里硬生生往外拽。
3皇子居然还敢搁这乱喊。
要是换成荒州王,绝不可能给对面占哪怕半寸的便宜。
念头刚冒出来,唐长生已经抬起了葬帝骨牌。
“唐昊。”
第5个名字重新亮起。
“当初在金銮殿上,你摸的是什么?”
骨牌里很快传出回应。
“扳指。”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为什么摸?”
骨牌里的声音稍微停顿了几息。
“因为苏沐澄看了我一眼。”
“我怕她临时反悔。”
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这是当年陷害唐长生时的微小细节。
除了她和唐昊,绝对没其他人能明白。
“是真的。”
她后槽牙咬得死紧。
“骨牌里这个,才是唐昊。”
门外那张脸却一点不慌。
“九弟。”
“记忆能证明什么?”
“骨牌里那点残魂记得,我也记得。”
“弱冠酒席上的酒,是我让人换的。”
“苏贵人寝宫的侍女,是我调走的。”
“那场火,也是我命人放的。”
苏沐澄右腕上的红环猛地勒紧。
她以前最怕这件事被人翻出来提。
现在胃里却只剩下一阵阵翻腾的恶心。
“你记得这些,也只能证明你偷了他的记忆。”
唐昊转动眼珠看向她。
“苏姑娘,你倒是变了。”
“以前在金銮殿上,可没这么硬气。”
苏沐澄把魂灯往怀里死死一护。
“以前是我眼瞎。”
“现在治好了。”
赵子常在旁边咂了下嘴。
“荒州还治眼睛呢?”
唐长生抬手压住他的刀背。
“先别插嘴。”
“哦。”
赵子常还真就乖乖闭了嘴。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现在唐长生只需要随便抬一下手,周围一帮人就会下意识跟着停动作。
一个连虎符都拿不稳的废人,不知不觉反倒成了玄武山内唯一没人敢违逆的存在。
门外的唐昊也在等。
他不急着强行破门。
说明石门内绝对还有一条死规矩在拦着他。
唐长生盯住他左耳垂下的黑痣看了一会。
第1句话是给母妃请安。
可唐昊的生母明明另有其人。
当年在金銮殿上,这位5哥喊的可是杨贵妃。
从没喊过母妃。
这绝不是什么口误。
这玩意是在抢身份。
“柳彦。”
唐长生手指按住龟甲。
“开门。”
密室内外的空气好像全停滞了。
柳彦的短矛横在门后没动。
“王爷,你确定?”
杨知微也勉强撑着竹榻抬起头。
“长生,不能开。”
门外唐昊脸上的笑意反倒一点点收敛干净。
唐长生敏锐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
“开。”
“它若真能进来,何必站外头敲3次?”
“它等的根本不是门开。”
“是等杨知微喊一句昊儿。”
门外那张脸彻底没了笑模样。
唐麟脑子转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
“他想给自己抢个娘?”
“差不多。”
唐长生看着唐昊。
“父皇给你造了身体,给了你11位皇子的记忆。”
“却没给你一个人间身份。”
“所以你顶着老五的脸来。”
“让我3哥认兄弟。”
“再让杨知微认儿子。”
“兄弟和母亲都有了,你便能算活人。”
门外唐昊慢慢垂下眼皮。
5道血线像活物一样在门缝间来回翻动。
没承认。
也没否认。
可这反应已经够了。
柳彦咔哒抽掉门闩,抬脚猛地踹开石门。
厚重的石门砰地撞上墙面。
唐昊就站在门外。
离门槛不过只差了半步。
却死活没有跨进来。
一道极细的黑线横在门槛上,不偏不倚恰好拦住他的鞋尖。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门开了。”
“进啊。”
唐昊真的抬起了脚。
鞋底直直压向黑线。
嗤的一声!
浓烈的白烟从他脚底瞬间冒出。
他的右脚当场裂开,伤口里压根没有半点血肉,只有11种颜色完全不同的细线。
每一根线上居然都长着一张嘴。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还有一张嘴在凄厉地喊着九弟。
唐麟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唐长生转头看向皇太孙掌心。
刚才已经隐去的12道红纹,这会儿又诡异地浮了出来。
外围的11道颜色已经变淡。
唯独正中间的空纹,死死正对门外那具身体。
“第12道。”
唐长生声音发沉。
“父皇用11个儿子的残命,硬生生拼出来的第12具帝身。”
“它不是唐昊。”
“也不是我。”
“它什么都不是。”
门外那具身体缓缓抬起头。
脸皮突然从额角撕拉一下裂开。
唐昊的面孔像融化的蜡一样一寸寸滑落。
露出来的,是一张与唐长生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孔。
只是眉心多出一道竖着的暗黄缝隙。
缝隙深处藏着半只眼。
大圣使死死盯着龟甲里的画面,连断掉的肋骨疼都顾不上了。
乾皇给自己准备的最后帝身,竟被一个废掉武功的荒州王隔着30里地,轻飘飘几句话就给剥掉了身份。
没有交手。
没有试探。
唐长生只让柳彦开了扇门。
对方便被死死钉在门槛外头,连半步也跨不进去。
门外帝身转头看向杨知微。
“我与长生长得一样。”
“我也有唐命。”
“凭什么他能做你儿子?”
“我不能?”
杨知微靠着竹榻喘息,手指用力压住左耳裂开的封口。
“因为他会疼。”
“你不会。”
帝身眼里的半只暗黄眼珠子诡异地转了一圈。
“他疼?”
“死在他手里的人,还少吗?”
“他烧亲姐肉身,葬亲生父亲,逼3哥下跪,还拿亲娘做锚。”
“这种人,也配谈疼?”
杨知微没答话。
唐长生却突然笑了。
“挺了解我啊。”
“可惜了解得不够。”
帝身视线扫向龟甲。
唐长生抬起葬帝骨牌,指腹重重压住唐昊俩字。
“你刚才说,我弱冠酒席里的酒,是你让人换的。”
“错了。”
帝身眉心的那半只暗黄眼突然停住。
“酒是唐昊换的。”
“可酒壶后面那面铜镜,是李德全放的。”
“这件事,唐昊生前都不知道。”
葬帝骨牌内,真正的唐昊残命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
“李德全?”
“那晚他也在?”
帝身没再开口。
唐长生眼底最后一点试探彻底散了。
“你有唐昊的记忆。”
“却只到他活着时为止。”
“父皇把11道皇命缝给你,却没来得及把李德全最后那段记忆塞进去。”
“因为李德全背叛了他。”
帝身眉心的暗黄眼开始往外渗血。
门槛上的黑线也顺势往他脚下爬去。
身份被当场拆了。
人间根本不认他。
铜棺里的乾皇自然也无法借他落地。
唐麟看着那张与九弟一模一样的脸,后背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要是换成自己守门。
只凭一句老五,他估计早把这鬼东西当兄弟请进城了。
唐长生却能从一壶20年前的酒里,精准翻出对方唯一缺失的那块记忆。
这人的脑子,简直真比破罡弩更能杀人。
“柳彦。”
唐长生抬了下手。
“关门。”
短矛唰地挑起门闩。
帝身忽然抬起手,5根手指死死卡进石门缝里。
“等等。”
唐长生根本没让柳彦停动作。
“你还有什么遗言?”
“不是遗言。”
帝身眉心那道缝隙彻底睁开。
里面根本没有眼珠。
只有一枚卷起来的黑色小纸条。
“苏凌薇在我手里。”
唐长生的手指猛地停在葬帝骨牌上。
帝身从眉心里抽出纸条,隔着门槛慢慢展开。
纸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只有苏凌薇写的一行字。
殿下,别信李德全。
帝身笑了。
“九弟。”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李德全真正效忠的是谁吗?”
“开门。”
“我把答案给你。”
石门仍在一点点合拢。
最后只剩一掌宽的时候,一只染血的女人手掌忽然从帝身背后探了出来,死死扣住了门边。
苏凌薇沙哑的声音紧跟着挤进密室。
“唐长生!”
“别关门!”
“你娘身后的铜棺里……还有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