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身后的铜棺里……还有一个你!”
石门停在最后一掌宽。
柳彦没关,也没开。
短矛卡进门缝,矛杆抵住那具帝身的手腕。苏凌薇那只染血的手仍扣着门边,五根手指少了两片指甲。
“证明你是真的。”
唐长生按住玄武龟甲。
“井已毁那封信,你用哪只手写的?”
“左手。”
苏凌薇喘了两口。
“李德全折了我右手拇指,我怕你看出字迹变了,在‘毁’字最后一笔多压了一滴墨。”
唐长生记得那滴墨。
当时只当她写得急。
“柳彦,把人拽进来。”
帝身五指扣紧门框。
“九弟,她在骗你。”
“你闭嘴。”
唐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你连个人都算不上,少跟我攀亲戚。”
柳彦短矛往下一压,逼开帝身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苏凌薇肩膀,将人拖进密室。
石门依旧留着一掌宽。
帝身进不来。
也没退。
苏凌薇跌在青砖上,右手拇指果然朝外折着。她顾不上疼,翻身便去看杨知微身后的铜棺。
“别靠近!”
她这一嗓子喊得太急,喉咙当场溢出血。
杨知微扶住竹榻,回头望向铜棺。
棺盖已经封死。
王死棺封四个字也还亮着。
乍看并无问题。
可棺底的影子,多了一层。
上面那层属于铜棺。
下面那层,却是一道人影。
侧身蜷着。
四肢与唐长生一模一样。
“这棺材有两层。”
苏凌薇捂住右手。
“太极殿地下也有一口。我跟李德全进去过,上层用来葬旧王,下层用来养新王。”
唐麟听得头皮发麻。
“上头才关进去一个。”
“下面又养一个?”
“父皇这是拿棺材当鸡窝了?”
赵子常偏头。
“三殿下,你这个说法虽然难听,可还挺贴切。”
“你闭嘴!”
唐长生没搭理他们。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铜棺下方的人影上。
“下面那个什么时候醒?”
苏凌薇咽下嘴里的血。
“当新旧两道唐命归一时。”
玄武山里一下没人出声。
刚才归位的唐命,在唐长生体内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铜棺底下也响起一声心跳。
咚。
同样的频率。
同样的轻重。
赵子常手里的刀往下沉了半寸。
“殿下。”
“它……真跟您一样?”
“脸和命一样。”
唐长生盯着龟甲。
“可人不一定一样。”
苏凌薇抬起头。
“它有你全部记忆。”
“从弱冠那夜开始,你做过什么,见过什么,它全有。”
“李德全说,这叫照身。”
“一道命归两具身体,活下来的那个,才算真正的王。”
大圣使靠着石壁,肋骨还在渗血。
他以前只觉得荒州王难杀。
现在才发现,连“唐长生”这三个字都有人抢。
脸能造。
记忆能抄。
皇命能缝。
换成旁人,听见另一个自己拥有全部记忆,心神早该乱了。
唐长生却先问了一句。
“它疼不疼?”
苏凌薇愣住。
“什么?”
“我问它,疼不疼。”
铜棺底下又传出一声心跳。
紧接着,一道与唐长生相同的声音从棺底响起。
“疼啊。”
“散功时经脉逆转。”
“左腕放了几次血。”
“被父皇掐过脖子。”
“门印烧进眉心。”
“我都记得。”
赵子常脸上的肌肉僵住。
连这些都对。
棺底那东西又笑了一声。
“赵子常。”
“你刚才扇我那一巴掌,我也记得。”
握刀的手一抖,赵子常往后退了半步。
那一巴掌是他亲手打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落在唐长生哪边脸上。
“殿下……”
“别慌。”
唐长生抬手摸了摸仍肿着的左脸。
“记得疼,和真的疼,是两回事。”
棺底的人影不动了。
唐长生继续开口。
“你说散功疼。”
“那你告诉我,最疼的是哪条经脉?”
“第七条。”
回答来得很快。
苏凌薇脸色却变了。
杨雪衣也抬起头。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错了。”
“散功时我疼得连数都数不清。”
“杨雪衣只喊过剩下三条。”
“第七条这个答案,是父皇留在聚贤殿密卷里的记载。”
密室内,铜棺下方那道人影缩紧了一寸。
门外帝身眉心的暗黄缝隙也跟着抽动。
这一下,柳彦全明白了。
它拥有记忆。
却只能从记忆里挑答案。
真正经历过那些疼的人,根本不会把痛分成第一条、第二条。
大圣使按着肋骨,心里的利益天平又朝荒州压下一截。
同样的脸。
同样的记忆。
甚至同样的命。
唐长生只问了一个旁人根本想不到的问题,便把假货钉回棺底。
这个人的武功确实废了。
可他最能杀人的东西,从来没长在经脉里。
门外帝身忽然抬手。
“柳彦。”
“关门。”
柳彦反而把短矛又往门缝里塞了一寸。
“你让我关,我偏不关。”
唐长生隔着龟甲开口。
“不错,有进步。”
柳彦嘴角动了一下。
“跟你学的。”
铜棺底下传出笑声。
“就算我不疼,又如何?”
“我有你的记忆。”
“有你的唐命。”
“也有你的脸。”
“你如今散尽修为,身体烂得连站都站不稳。”
“换我出去,母妃不用再担心。”
“阿宁、唐安、秦照和荒州六万人,我都能替你护住。”
这条件太好。
好得不合常理。
唐长生只要让出名字,便能放下这一身烂账。
不用再放血。
不用再被门追。
也不用每次从一堆死路里挑一条疼得轻些的。
胸口唐安的金眼睁开,像是在等他回答。
杨知微隔着龟甲望向他,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敢喊长生。
她怕自己一开口,又认错一个儿子。
“你说得挺好。”
唐长生按住胸口。
“荒州粮仓现在还剩多少粮?”
棺底人影开口。
“两千石。”
“错了。”
唐长生摇头。
“昨晚发出去三百七十石。”
“今早又给后营补了五十石。”
“还剩一千五百八十石。”
棺底的人影停住。
“你有我的记忆。”
“却只有记忆。”
唐长生指向自己。
“我每天都在往前活。”
“账每天都在变。”
“人也每天都在变。”
“你躺在棺材里抄来的那些东西,过时了。”
铜棺下那层影子开始扭曲。
门外帝身五指陷进石门,指缝里的十一色命线同时张嘴。
“那又怎样?”
“只要杀了你。”
“我便能接着往下活!”
铜棺底部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与唐长生完全相同的手,从棺底影子里伸出,抓向杨知微的脚腕。
柳彦短矛横扫。
矛尖却直接穿过手掌。
那只手没有实体。
它抓的是影子。
杨知微脚下的人影被扯向铜棺。
“王爷!”
柳彦一脚踩住影子。
“拉不住!”
唐长生看向苏沐澄。
“魂灯照棺底。”
苏沐澄腕上的红环才刚止血,听见这话当场骂了出来。
“你就不能换个人用吗?”
“你离灯最近。”
“我还离死最近呢!”
嘴上骂着,她还是将凤骨魂灯推向玄武龟甲。
黑红灯火穿过三道符纹,落进密室。
铜棺底下的人影第一次显出全貌。
与唐长生同一张脸。
胸口却空着。
里面挂满密麻的细钩。
每一根钩子上,都勾着一段属于唐长生的记忆。
金銮殿。
荒州城。
玄武山。
还有一间摆满格子桌椅的屋子。
赵子常看不懂最后那间屋子。
唐长生却认得。
那是他前世猝死的地方。
这东西不止抄了原主。
连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记忆,也被铜镜照进去了。
棺底那张脸笑了。
“现在呢?”
“你还觉得我不是你吗?”
唐长生盯着那些细钩。
情绪反而彻底压了下去。
“柳彦。”
“把我娘的影子松开。”
柳彦脸色一沉。
“松开的话,她会被拖进去。”
“我让你松。”
“凭什么?”
“因为它要的不是杨知微。”
唐长生抬起烧伤的手掌,按住玄武龟甲。
“它要她亲口认儿子。”
“影子只是钩。”
“我娘才是饵。”
杨知微脚下的影子已经被拖进棺底一半。
棺中那个唐长生抬起脸。
“娘。”
“救我。”
杨知微身体一颤。
可这一次,她没有看脸。
她只盯着那空荡的胸口。
里面有记忆。
有声音。
有过往。
唯独没有疼。
“你不是我的儿子。”
杨知微抬脚,主动把自己的影子送进棺底。
棺中那张脸的笑僵住。
下一刻,杨知微的影子从它胸口穿了过去。
所有细钩被影子勾住,一根接一根往外带。
前世的格子间。
弱冠酒宴。
金銮殿。
荒州北门。
这些被偷走的记忆,全顺着玄武龟甲涌回唐长生眉心。
棺底人影发出尖叫。
“停下!”
“这些也是我的!”
唐长生五指压住龟甲。
“不好意思。”
“偷来的东西,该还了。”
铜棺底部裂开。
十一根命线同时崩断。
门外帝身失去支撑,半边身体向石门内栽去。
柳彦等的便是这一刻。
短矛抡起,砸在它后颈。
帝身整张脸撞上门槛黑线,皮相当场烧穿。
苏凌薇从地上撑起身体,抬脚将它踹向铜棺。
“李德全让我转告你一句!”
她嗓子已经破了。
“帝身入棺!”
“新旧同葬!”
铜棺底下那只手忽然反扣住帝身脚踝。
两张与唐长生一模一样的脸,在灯火里对视。
一个在门外。
一个在棺底。
下一息,棺中人影咧开嘴,五指向后一扯。
帝身整个人被拖进铜棺下层。
咔!
铜棺底部合拢。
门外只剩苏凌薇一只染血的手还扣在门边。
柳彦立刻将她拽回密室,短矛挑起门闩。
石门闭合前,铜棺里却伸出一根手指。
指甲刮过棺壁。
刻下了两个字。
回家。
紧接着,荒州城南门方向传来三声战鼓。
不是荒州的鼓点。
也不是元军。
唐麟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京城禁军的入城鼓。”
龟甲里,马达的吼声从南门炸了进来。
“殿下!”
“城外来了十万禁军!”
“打头那个人……穿着您的荒州王袍!”
三声鼓响落下。
南门城楼外,一个与唐长生容貌完全相同的男人抬起手。
十万禁军同时跪地。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