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书递到镜头前。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周素琴。
家属签字处,空着。
白大褂胸前的医生证却也写着周素琴。
唐长生盯住那两处名字。
“护士。”
年轻护士还扶着病床。
“在。”
“扫他的证。”
白大褂男人抬手盖住胸牌。
“患者病危。”
“先签字。”
“急什么?”
唐长生扶住赵子常的肩。
“人还喘着气呢。”
“你这个医生倒先怕查证。”
男人五指往里一扣。
胸牌边缘渗出黑水。
“零号病房,不查医生身份。”
“那查什么?”
“只查谁死。”
“懂了。”
唐长生抬起万家牌。
“你连医生都算不上。”
“只是替死人填表的。”
男人嘴角的笑意卡住。
年轻护士抓起扫描器,贴向胸牌。
滴——
屏幕跳出三行红字。
姓名:周素琴。
身份:零号患者。
状态:已故。
病房里的灯灭了一半。
两名护士齐齐退开。
年长护士盯住白大褂男人。
“你拿患者身份,冒充医生?”
“她已经死了!”
男人指向病床。
“死人没有资格占用名字!”
周素琴抓着护栏,脸上没多少血色。
“我死没死。”
“轮得到你说?”
男人抬起病危通知书。
“医院已经登记。”
“只差家属签字。”
唐长生看向表格最下方。
签发医生一栏,并非人名。
只有一个零字。
这张通知书没有医生。
也不需要医生。
它只等唐长生承认自己是家属。
家属一落。
周素琴便成患者。
患者一死。
零管事就能顺着养子身份,把唐长生拖回这个世界。
够脏。
钱替人交了。
病替人记了。
连死,也提前替人签好了。
“周素琴。”
唐长生开口。
“别让家属签。”
男人笑了。
“患者已故。”
“不能自己决定。”
“谁说我要签这张?”
周素琴抬手抢过护士怀里的夹板。
“给我出院单。”
年轻护士愣住。
“您现在的状态……”
“我还能说话。”
周素琴盯着她。
“能不能自己办出院?”
“能是能。”
“可自主出院,风险得由患者承担。”
“我担。”
白大褂男人脸上的纸皮往下鼓了一块。
“不能办!”
“她欠了三年命债!”
“欠谁的?”
唐长生问。
“李德全替她交了三年住院费!”
“钱是自愿交的。”
“有担保书吗?”
男人闭住嘴。
唐长生看向护士。
“查。”
年长护士翻开缴费档案。
一页页往后扫。
“没有担保书。”
“没有借款协议。”
“自动扣款账户也已经注销。”
唐长生抬了抬下巴。
“听见了吗,李公公?”
“花钱买娘。”
“医院都不认。”
赵子常扛着刀,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不就是钱花了,儿子还没当上?”
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
“还把自己花成患者了。”
白大褂男人身上的纸页同时翻动。
“闭嘴!”
“她出不了院!”
“老屋早卖了!”
“她没有住址!”
“无处可归的人,只能留在零号病房!”
周素琴握笔的手停住。
老屋确实卖了。
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家了。
医院外头,也没人等她。
门里的东西算得很准。
人若无归处,出院便只是一句空话。
唐长生却把万家牌翻了过来。
六万零一个名字亮起。
最下方,是杨知微。
旁边还空着一格。
“周素琴。”
“干什么?”
“万家城缺个户主。”
周素琴盯着手机里的他。
“离你那里远吗?”
“三十里外有元军。”
“北边有扇破门。”
“粮也不太够。”
“屋顶漏不漏?”
“漏。”
“饭呢?”
“能吃饱。”
周素琴拿笔写下三个字。
万家城。
“行。”
“我去。”
万家牌最下方挪出一格。
第六万零二个名字显了出来。
户主:周素琴。
住址:万家城。
状态:活。
可视化的三个字落下。
医院整条长廊的灯全亮了。
周素琴手里的老屋钥匙发出一声脆响。
尾端“未归”二字褪去。
重新变成了两个字。
新家。
白大褂男人扑向病床。
“不能走!”
“零号病房必须留一个患者!”
年长护士抡起输液架,砸在他肩头。
砰!
白大褂裂开。
底下全是卷成人形的死亡证明。
年轻护士也反应过来,抱起电脑便敲。
“周素琴自主出院。”
“患者意识清醒。”
“本人承担风险。”
“住址,万家城。”
键盘最后一下落下。
病床脚轮自行解锁。
生锈铁门下方传出吸力。
却没再拖周素琴。
反而卷住零管事那身白大褂。
它双手抠住门框。
“我是医生!”
“我不是患者!”
唐长生看向扫描器。
“它的身份是什么?”
年轻护士扫了一遍。
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变了。
姓名:零管事。
身份:零号病房管理员。
状态:无生命体征。
“没生命体征。”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医院只收死人。”
“挺适合你的。”
“把病危通知书给它。”
年长护士一把扯过表格。
患者姓名那栏的周素琴三个字已经消失。
她提笔写下零管事。
男人身上的死亡证明全在尖叫。
“你敢!”
“我是管病房的!”
“谁说管病房的不能住院?”
唐长生五指压住万家牌。
“加班累坏了。”
“住几天吧。”
赵子常听得后背发麻。
零管事等了三年。
缴费、登记、造病历、做死亡证明。
只差唐长生一个签名,便能换走他的命。
如今电话确实打通了。
病危通知书也签了。
住进去的却成了它自己。
这人隔着两个世界,连对方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只让护士查了张证。
便把医生查成了患者。
零管事被铁门往下拖。
无数死亡证明从它身体里飞出。
每一页都贴着唐长生的照片。
周素琴抓起老屋钥匙,狠狠扎进最上面那张纸。
“这个脸。”
“是我儿子的。”
“还回来。”
刺啦!
照片成片脱落。
穿过手机屏幕,没入唐长生眉心。
前世病房。
老屋。
大学校门。
还有一锅烧穿底的铁锅。
记忆全回来了。
零管事只剩半截身体还留在门外。
胸前工牌上的三个字开始往下掉。
“唐长生!”
“你把周素琴接走!”
“另一个世界的病床便会空!”
“零号病房有两张床!”
“总得有人补上!”
唐长生眼皮压低。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这态度不行。”
唐长生看向两名护士。
“给它加个投诉。”
零管事发出尖叫。
铁门将它整个人吞了进去。
砰!
门关了。
病房地面的黑水迅速退回。
周素琴扶着护栏,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年轻护士替她拔掉手背留置针。
“周阿姨。”
“手续办完了。”
“真要走?”
“走。”
周素琴把老屋钥匙按向墙后铜镜。
镜面向两侧分开。
门后不再是格子间。
是荒州内城大厅。
杨知微靠在竹榻旁。
柳彦拎着短矛守在门边。
苏眠闭着眼,腕间红环还亮着。
周素琴隔着门,先看见了杨知微。
杨知微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都没先喊娘。
也没问对方是谁。
周素琴提起装着药和病历的旧布袋。
“你会做饭吗?”
杨知微怔了怔。
“不会。”
“那挺好。”
周素琴迈向铜镜。
“我做得也难吃。”
唐长生眉角跳了一下。
“这算什么好事?”
周素琴朝手机骂了一句。
“有你吃的便不错了。”
赵子常终于笑出声。
“殿下。”
“这位骂人,也挺像您。”
“滚。”
周素琴一只脚跨进万家城。
镜面后方,却响起病床弹簧的声音。
吱呀。
刚被推开的零号病床上。
那张床单从中间鼓起。
一只年轻男人的手伸出被角。
腕间挂着三年前的死亡手环。
患者姓名:唐长生。
入院时间:三年前。
状态:等待出院。
两名护士僵在原处。
床上的男人坐了起来。
白衬衣。
黑长裤。
胸前还挂着那张项目负责人的工牌。
脸与唐长生前世分毫不差。
他抬手抓住周素琴尚未跨过铜镜的手腕。
病床监护仪重新亮起。
屏幕上没有心跳。
只有一行红字。
遗体认领人:周素琴。
年轻男人睁开眼,冲手机那端的唐长生笑了。
“活人接走了。”
“尸体呢?”
“娘。”
“你不带我一起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