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不带我一起回家吗?”
年轻男人抓着周素琴的手腕,力气越来越重。
病床监护仪上,“遗体认领人”五个字往外渗血。
周素琴的一只脚已经跨进铜镜。
另一只脚,却被病床下钻出的黑线缠住。
两名护士冲上去拉人。
年轻男人忽然转头。
那张与唐长生前世分毫不差的脸,冲她们露出笑。
“这是家事。”
“外人别碰。”
两名护士的手停在半空。
腕间各自浮出一条住院手环。
患者姓名空着。
家属关系却写着两个字。
同事。
玄武山内,唐长生眼皮往下一压。
又在抢位置。
儿子、母亲、同事、家属。
这帮东西落地前,总要先给人套个身份。
一旦有人认下,命便跟着归档。
“护士。”
唐长生盯住手机画面。
“你们认识床上这个人吗?”
年轻护士咽了口唾沫。
“不认识。”
“那手环上的同事,谁写的?”
“不是我们。”
“撕了。”
两个护士同时扯向腕带。
手环却往皮肉里陷。
白大褂男人笑出声。
“进了零号病房。”
“谁都是同事。”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同事下班以后还算同事吗?”
男人脸上的笑卡住。
唐长生继续开口。
“周素琴已经办完出院。”
“你们两个今天几点下班?”
年长护士反应最快。
“八点。”
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二十点整。
滴。
两条手环自行松开。
年轻护士一把扯断。
“下班了!”
年长护士跟着将手环扔进铁门。
“谁跟你是同事!”
手环落地。
立刻化成两张空白工牌。
白大褂男人抓住周素琴的手指松了一根。
赵子常扛着新刀,眼皮直跳。
这算什么?
隔着两个世界,唐长生连病床都碰不到。
只问了句几点下班。
便把两条命从零号病房手里摘了出来。
这人的脑子,真要长在刀上,估计刀鞘都不敢合。
“周素琴。”
唐长生开口。
“先别认尸。”
周素琴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用的是你的身体。”
“我看出来了。”
“真看出来了?”
“你小时候没这么白。”
唐长生眉角一跳。
“这跟白不白有什么关系?”
“你从小就晒得跟煤球一样。”
赵子常没忍住笑出声。
“殿下。”
“这位说话,确实挺亲的。”
“滚。”
年轻男人脸上的皮抽了两下。
“身体是真的。”
“她凭什么不认?”
“身体真,不代表人真。”
唐长生看向扫描器。
“扫他的手环。”
年轻护士将仪器贴了过去。
滴。
遗体姓名:唐长生。
死亡时间:三年前。
遗体状态:等待认领。
认领人:周素琴。
关系:母子。
年轻男人抬起手环。
“全是真的。”
“死亡记录是真的。”
“身体也是真的。”
“你占了我的命。”
“还想让娘连尸体都不要?”
周素琴握住老屋钥匙的手停住。
这具身体,的确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
额头的疤。
虎口烫伤。
还有左边少了半颗的门牙。
全对。
唐长生看见她眼里的动摇,胸口那块归位的唐命也跟着发疼。
放弃这具旧身最省事。
让周素琴关门。
让护士把病床推回零号病房。
可这身体替他活过二十多年。
死了三年,还被人当成一份无人认领的档案压在病床上。
丢下它,跟把原主扔回铜棺没区别。
“可以认。”
唐长生忽然开口。
赵子常脸色发青。
“殿下,真认啊?”
“认尸。”
唐长生盯住年轻男人。
“别认儿子。”
男人眼里的笑意淡了。
周素琴也明白过来。
她指向病床。
“这具遗体,我认。”
“是唐长生死过一次留下的身体。”
男人抓住她手腕。
“那我呢?”
周素琴抬脚踩住他鞋面。
“你会疼吗?”
男人没答。
“我问你会不会疼!”
“遗体不会疼。”
“那就对了。”
周素琴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儿子会疼。”
“你只是一具尸体。”
年轻男人的脸开始往下掉纸屑。
零号病房内,工牌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遗体认领人一栏,周素琴三个字刚亮起,唐长生便抬起了万家牌。
“等等。”
护士手里的扫描器停住。
“怎么了?”
“遗体归谁?”
“亲属。”
“活着的时候,身体归谁?”
护士怔了半息。
“归本人。”
“那便让本人认。”
病房和玄武山同时没了声音。
赵子常嘴角抽动。
“殿下。”
“死人怎么认领自己?”
“所以它得先证明自己活着。”
唐长生盯住病床上的年轻男人。
“你不是说,你才是唐长生吗?”
“来。”
“自己签字。”
男人的五指停在认领表上。
他若签。
便承认自己是活人。
活人无法作为遗体被认领。
他若不签。
便承认自己只是尸体。
也没资格叫周素琴一声娘。
两条路。
全被堵住。
年轻男人脸上的纸皮一块块鼓起。
“你在耍我?”
“你刚才不是挺想回家吗?”
唐长生抬了抬下巴。
“手续给你。”
“签。”
年长护士盯着手机里的唐长生,后背冒出一层汗。
她见过家属抢遗产。
见过病人赖账。
第一次见有人逼自己的尸体签认领单。
偏偏这套歪理,零号病房也挑不出错。
遗体状态开始闪烁。
等待认领。
身份存疑。
活体待验。
年轻男人一把抓住签字笔。
“签就签!”
笔尖落向认领表。
唐长生忽然开口。
“写全名。”
男人手腕停住。
“唐长生三个字。”
“少一个都不行。”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手背下方,十一张细小的嘴往外鼓。
唐墨。
唐昊。
唐彻。
还有更多没能从乾皇帝身中剥干净的皇子残命。
它能顶唐长生的脸。
却压不住唐长生这个名字。
赵子常眼睛亮了。
“写啊!”
“刚才不是一直说自己才是真的吗?”
“咋连名都不会写?”
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腕间断环还在淌血。
“不会写也没事。”
“让他按手印。”
“尸体的手,按出来也算数。”
年轻男人脸上的纸皮彻底裂开。
“闭嘴!”
这一声出来。
已经不是唐长生的声音。
是几十道没有归处的残命挤在一起。
扫描器发出刺耳声响。
身份核验失败。
姓名无效。
遗体无主。
年轻护士盯着屏幕。
“它……它不是唐长生。”
周素琴抬脚将病床往铁门方向一踹。
“那便送回停尸房。”
“等等!”
年轻男人扑向铜镜。
“身体是他的!”
“记忆也是他的!”
“你们不能把我当无名尸!”
唐长生抬起万家牌。
“想要名字?”
男人停住。
“你给我。”
“行啊。”
赵子常听见这句,头皮都麻了。
“殿下,不能乱取吧?”
“谁说我要给它取人名?”
唐长生看向住院手环。
“医院收遗体,总有编号。”
护士低头。
“零号病房,七号遗体。”
“那便叫零七。”
万家牌没有动。
这不是人名。
只是编号。
住院手环上的唐长生三个字迅速褪去。
变成两个黑字。
零七。
年轻男人发出尖叫。
“我不是零七!”
“我是唐长生!”
“你连名字都扛不住。”
唐长生看着它。
“少碰瓷。”
病床脚轮自行转动。
往生锈铁门内滑去。
零七抓住床沿,整张脸开始塌陷。
“你会后悔的!”
“你的心还在我身体里!”
唐长生眼皮压低。
病床停住了。
零七笑了。
“怎么?”
“怕了?”
“验尸。”
唐长生吐出两个字。
笑意僵在零七脸上。
两名护士互相望了一眼。
年长护士先抓起剪刀。
“医院没有法医。”
“先看胸口。”
白衬衣被剪开。
底下没有开刀留下的缝合线。
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金色骨头,嵌在心口。
纹路与唐长生曾经的至尊骨,一模一样。
胸口的唐安睁开金眼。
皮下小手直直指向手机。
病床上的金骨也跟着亮起。
一行小字沿骨面往外渗。
唐氏第二命。
赵子常整个人僵在原处。
“殿下……”
“您的骨头,咋跑前世尸体里去了?”
金骨中央忽然响起心跳。
咚。
唐长生胸口也跟着凹下去一寸。
咚。
零七从病床上坐起。
一把抓住年长护士的剪刀,抵住自己心口。
“唐长生。”
“骨头只有一块。”
“你说——”
“是你回来,还是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