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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夜，海神岛上燃起了篝火。
消息早就传开了——寒山前辈，明日便要走了。
岛上的石屋前、沙滩上，一堆堆篝火连成一片，烤妖兽肉的香气混着鱼汤的鲜味，飘出老远。刘叔带着神将们抬来了埋了多年的药酒，阿岩抱着酒坛满场跑，被几个族老笑骂着追赶。连岛下那头巨龟，都难得地把头颅探出海面，安静地听着岸上的喧闹。
李寒山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被一群人轮番敬酒。
他没有推辞。炼虚之后，凡俗的酒水对他而言已与白水无异，但岛上人的心意，他一杯一杯，全都受了。
隐月没有来。
她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提前回了飞舟。夜绯烟更不会来——她如今是阶下囚，李寒山也没打算让她在人前露面。
小兽倒是来了，蹲在篝火边，捧着一枚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腿，吃得满嘴流油。
夜深时，篝火渐渐熄下去，众人各自散去。阿岩喝多了，被刘叔扛走时还在嘟囔着“寒山前辈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李寒山独自走向海边。
潮水一涨一落，漫过他的脚背。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海，望了很久。
明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中洲那场棋局已经开到了中盘，天魔宗虽灭，可合欢宗的长老会、还有那个坠入虚空乱流的天魔宗主，每一桩都悬在头顶。更不要说，天外还有一双眼睛，曾隔着无穷混沌，低头看过他一眼。
与那双眼睛一比，李寒山觉得，哪怕是天魔宗主的威胁，都不足为惧了。
前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凶险过。
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李寒山没有回头。在这个岛上，这个时辰，会这样走到他身后的人，只有一个。
“怎么不去睡？”他问。
脚步声停了。片刻的沉默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比海风还轻：
“睡不着。”
阿灵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今夜没有穿平日里的粗布衣裙，而是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只有节庆才舍得穿的海青色长裙，长发披着，没有用木簪挽起，被海风轻轻吹动。
李寒山侧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这个当年拎着铁叉、一脸沉静地往他碗里放妖兽肉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落得这样好了。
“寒山。”
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不叫前辈。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径直砸进了潮声里。
李寒山转过头，正正地看着她。
阿灵没有躲。她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袖中绞着，指尖都泛了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涨潮时海面上碎开的月光。
“从哪一年开始的，我也说不上来。”她慢慢地说，“可能是你教阿岩打拳的那年，可能是你把妖兽肉分给我们家的那年，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还只会织网，你在茅草棚里教我怎么辨药草的时候。”
“你是天上的神仙。我就是个岛上的渔女，我配不上你，这个我从小就懂。”
“可是我想了一晚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吹得她的裙角翻飞，“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我不想等我老了，躺在渔屋的摇椅上才后悔——后悔当年，连一句喜欢都没敢跟你说。”
“我不要你娶我，不要你带我走，什么都不要。”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只要你，记住海神岛上，有一个喜欢过你的姑娘。”
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
李寒山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姑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说；心里疼了，从来不说。今夜若不是喝了酒壮胆，若不是明日就要离别，这四个字，她大概会带进棺材里。
他忽然笑了。
“傻丫头。”
他伸手，把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掌心。
“这种事，哪有让姑娘先开口的。”
阿灵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带着烟火气和海风气息的怀抱里。她听见头顶那个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闭上眼睛。”
——
那一夜，潮水涨得很慢。
石屋的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烛火，烛火里，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温柔得像涨潮时分漫过沙滩的水，一寸，一寸，将整片沙滩都浸透。
阿灵起初紧张得浑身发抖，可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像多年前那碗热汤，一点一点，把她心底的慌都熨平了。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正顺着两人相接之处，缓缓地淌进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纯阳之气。
她练了十几年的体修，气血雄浑如炉，早已堪比元婴修士。可她自己清楚——那不是真正的元婴。气血再足，没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婴”，便永远隔着一层天堑，迈不过那道门槛。
而此刻，那股暖流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牵引着她周身的气血，朝着丹田缓缓收拢。
压缩。凝聚。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声轻鸣，自她丹田深处响起。
汹涌的气血，在纯阳之气的牵引下，终于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凝实的气血元婴，盘坐在她的丹田之中。元婴睁眼的刹那，她周身气息轰然暴涨，方圆数里的灵气被引动，在海岛上空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漩涡。
元婴，成。
而且是以体修之道，凝成的气血元婴。
阿灵缓缓睁开眼，看见烛光里，那个人正低头看着她，唇边带着笑。
“恭喜。”他说。
阿灵望着他，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李寒山抬手，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
“哭什么。”他低笑，“今夜该笑的。”
阿灵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潮水温柔地拍着沙滩。
李寒山拥着她，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空上。
繁星满天，静谧如常。
可他知道，在那九天之外，在那无垠混沌的深处，曾有一双眼睛，低头看过这个世界，看过他。
他揽着怀中人的手臂，极轻地收紧了一分。
要更快一点了。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