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距山门五十里外的一处山坳中落下。
“面纱戴上。”李寒山头也不回地吩咐。
夜绯烟依言戴上一袭素色面纱,又换上了一身家侍妾的衣裙。她周身的气息,早已被腹间的阴纹死死锁住,如今显露在外的,只有一个寻常化神女修的清浅灵力波动。别说是陌生修士,就算亲爹站在面前,若不撕开那层禁制细看,也认不出她是谁。
小安则仍在识海中沉睡稳固,一步未出。
“记住,”李寒山最后叮嘱,“从今日起,你叫烟儿,是我的侍妾。少说话,少抬头,尤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别让那些天魔宗来的‘贵客’,认出你。”
夜绯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主人。”
两人步行出山坳,沿着官道朝山门走去。
越靠近合欢宗,李寒山的眉头挑得越高。
官道旁的茶棚里,坐着三个“客商”,其中一人的灵力波动压在金丹,呼吸节奏却是标准的魔道吐纳法。对面山头的猎户棚子外,斜靠着个“晒太阳的老头”,一炷香的工夫里,神识已经往他身上扫了三回。更远处,几处看着荒无人烟的山坳里,隐约有传讯灵光一闪而过。
眼线。
到处是眼线。
天魔宗覆灭,仙盟兵锋直指阴泉宗,整个中洲的魔道如今人人自危。合欢宗作为魔道仅存的两大宗门之一,山门之外成了各方势力探子的集散地——仙盟的、阴泉宗的、天魔宗残余的,还有各路散修掮客,鱼龙混杂。
李寒山懒得遮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着。
于是,还没等他们走到山门的牌坊下——
“站住!”
一队巡查弟子自半空落下,为首一人按着腰间令牌,喝声刚出口一半,目光落在李寒山脸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你……你是……”
那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掏出一张传讯玉符比对了半晌,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李寒山?!”
“是李寒山回来了!快!快传讯内门!”
一道传讯灵光冲天而起,没入护山大阵。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山门,像被人投下了一块巨石的死水,轰然沸腾。
不到一炷香。
山门前的广场上,弟子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寒山?哪个李寒山?”
“还能是哪个!北荒分宗那个,跟着夜师姐进主宗的老头!就是那个在广场上引动天劫、把九长老都顶得没话说的狠人!”
“老头?人家如今的样子,比你还年轻!据说在北荒的时候,他就是靠一身炉鼎的纯阳之气起的家——合欢宗的百年老鼎,你当是说笑的?”
“别打岔!我是说——天魔宗的事!没听方才山门传讯吗,天魔宗的残部如今满世界找他,开价一万上品灵石买他的项上人头!”
“一万?!仙盟那边给他的悬赏更高!活的比死的贵三倍!”
“啧……这算什么?魔道悬赏,仙盟悬赏,两边通吃,这买卖做得,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不是说——不是说天魔宗就是他帮着仙盟灭的吗?!传送阵,就是他亲手布的!”
“叛徒!他把天魔宗灭了,仙盟下一步就要打我们合欢宗了!这种引狼入室的东西,还敢回来?!”
“放屁!天魔宗霸了我们的青冥秘境六百年,灵石矿抢了三座,上次两宗大战,我师兄就死在天魔宗手里!灭得好!我要是有那本事,我比他灭得还快!”
“可他勾结的是仙盟!是正道的仙盟!”
“仙盟怎么了?魔道三宗号称同气连枝,阴冥宗当年被灭的时候,天魔宗伸过一根手指头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有唾骂的,有叫好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戏的,也有挤在最前排、踮着脚只为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几个新入门的年轻弟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对他们来说,“李寒山”这三个字,这些日子简直就是中洲最烫嘴的传说:一个合欢宗出身的弟子,把魔道三宗之首的天魔宗,从地图上抹掉了。
虽说这传说里,是说李寒山勾结了仙盟,但不管怎么说,李寒山都是核心人物,仙盟一直都在,天魔宗却屹立中洲数千年,现在却被灭了!
而现在,传说本人,就站在广场中央,负手,含笑,四平八稳。
人群里,几道熟悉的身影僵在原地。
严青松抱着臂,铁灰色的劲装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个含笑而立的男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陈杰的死,账还没算——可如今再看着那个人,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了。
霍元、虞梦佳、赵守道站在他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赵守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至今还在阴雨天作痛。
广场中央,李寒山负手而立,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只是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看来,天魔宗被他联合仙盟灭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传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细。
“都让开!”
一道银白色的遁光自主峰方向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人还未至,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已经先一步落入场中,剑尖入石三寸,剑身嗡鸣不止。
遁光落地,银白色的劲装,清冷绝艳的眉眼。
夜霜华。
她一眼便看见了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快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站定在他面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东西:
“李寒山。”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我。”
“天魔宗……是不是你帮着仙盟灭的?”
广场上霎时一静,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李寒山脸上。
李寒山看着她,笑了笑,答得干脆:
“是。”
夜霜华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
“……那你回来做什么?!”
“走!快走——”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可是,迟了。
“轰——”
数道恐怖的气息,几乎在同一瞬间自五峰之上轰然压下!广场上的弟子们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住,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寒山——!”
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天而降,如九幽寒冰。
“你这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