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湾之后,飞舟一路西行,不紧不慢。
小安在启程当日,便主动缩回了李寒山的识海里。她说自己这次的修为涨得太快,炼虚后期的魂力还有些驾驭不住,得回识海里再“消化消化”。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李寒山,有架打的时候一定要喊她。
识海,重归安静。
而飞舟上,另一场漫长的“调教”,才刚刚开始。
——
第一个夜晚,李寒山推开夜绯烟舱门的时候,她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些日子,她已经被采怕了。每一个夜晚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缓慢凌迟。
可今夜,李寒山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按进角落里。
他在榻边坐下,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夜绯烟僵硬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头,声音干涩:“主人……今日,能不能轻一点,奴的修为真的……”
“谁说我要采你了?”
李寒山抬手,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一缕温润的纯阳之气,顺着她的眉心渡了进去。
夜绯烟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
那缕纯阳之气入体,没有掠夺,没有撕扯,反而如一场久旱之后的春雨,缓缓渗进她千疮百孔的经脉,将她这些年被采补留下的暗伤,一寸一寸地抚平、滋养。她跌到谷底的气息,竟在这一缕纯阳之气里,稳稳地回升了一线。
“你的修为,被我采得只剩炼虚初期。”李寒山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如今花开六瓣,你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留不留你的修为,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我打算把你养回来。”
夜绯烟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养回来?
采干了,再养回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李寒山笑眯眯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一条咬不动人的狗,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能用的奴才,不是一件会喘气的摆设。”
“从今夜起,你的修为,我会一点一点还给你。”
“而你,也要一点一点地学——”
“学怎么伺候人。”
——
于是,从那一夜起,天魔宗的前圣女,开始学端茶倒水。
第一天,她倒茶的时候手在抖,滚烫的茶水泼出了半碗,浇在李寒山的手背上。她吓得跪伏在地,连声告饶,以为自己又要吃苦头。
李寒山只是慢悠悠地擦了擦手,然后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吹了口气。
“烫着了?”
夜绯烟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指尖到耳根,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
“下回手稳一点。”他松开她,语气平淡,“再来。”
第五天,她泡的茶已经有了七分火候。
第十天,她学会了在他看玉简的时候,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研墨,学会了在他入定之前,替他宽衣、熏香、整理袍袖,学会了垂着眼、敛着息,把自己站成一件没有存在感的器物。
半个月后,夜里她也不再只会僵硬地承受。
她会咬着唇,在该迎合的时候迎合,在该求饶的时候求饶,把那副曾经艳冠魔宗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调成了另一个人想要的样子。哪怕每一次迎合之后,她都会背过身去,在黑暗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眼底的恨意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
她不是没有试过反抗。
她试过在茶里下毒,下的还是对修士有剧毒,无色无味的毒——可毒刚入盏,她自己先心口剧痛,七窍渗出黑血。
她试过在夜里趁他入睡时动手——指尖离他咽喉还有三寸,她的神魂便先一步被那朵阴纹之花绞得几乎溃散。
试过几次之后,她终于绝望地发现:那朵开在她腹间的花,早已和她的神魂长在了一起。他的一个念头,比她自己的念头,更快,更狠。
于是,她学会了乖。
而在双修与纯阳之气的滋养下,她的修为也一日一日地回升。炼虚一层,二层,三层……她腹间的阴纹之花,也随之一瓣一瓣地绽开。第七瓣,第八瓣,最后,在她修为重新回到炼虚中期的那一夜,无声无息地,开到了第九瓣。
九瓣齐绽,奴契大成。
那一夜之后,夜绯烟再望向李寒山的眼神里,连恨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她时常会在斟茶的间隙,望着那个人的侧脸出神,等他回过头,又慌忙垂下眼帘,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悸动——然后,又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这不是她的感情。
是花开了。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中途飞舟也曾在一座坊市落脚歇脚。那坊市里正有一场散修间的拍卖会,压轴的是一件地阶法器,满场修士争抢得面红耳赤。李寒山带着她坐在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偶尔侧过头问她一句“这件怎么样”,她福至心灵地答一句“不及主人随手炼的”,竟换来他一声满意的轻笑,和一枚赏下来的驻颜丹。
那一刻,夜绯烟捧着小玉瓶,怔了很久。
她想起从前在天魔宗,父亲赏她东西的时候,她也这般谢恩。只是那时候她跪的是天魔宗的宗主,如今她跪的,是一个灭了她宗门的人。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比魔道还要不讲道理。
——
数月后。
这一日黄昏,飞舟前方,一片连绵无尽的群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群山如龙脊起伏,五座主峰直插云霄,浓郁的灵气即使在数百里外,都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灵雾。五峰之间,殿宇楼台层层叠叠,若隐若现,一道巨大的护山大阵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整片山门笼罩其中。
合欢宗,到了。
李寒山立在船头,望着那片熟悉的群山,目光一寸寸扫过——扫过外门的牌坊,扫过内门的石阶,扫过南麓那片他曾经住过的紫竹林。
阔别多年,他回来了。
只是还没等飞舟靠近山门三十里,他的眉梢,便轻轻挑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声笑了笑。
“主人?”身后,夜绯烟捧着茶盏,轻声问。
“没什么。”李寒山接过茶,抿了一口,眯眼望向山门方向,“只是在想——”
“咱们家门口,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客人。”